陈默第一次注意到林晓晓,是因为一只蝉。高二开学第二周的物理课,窗外的蝉鸣正聒噪。
老王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摩擦的吱呀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催眠效果堪比双重奏。
陈默撑着下巴,视线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蝉到底藏在哪片叶子后面?叫声这么响,
个头应该不小吧?“陈默!”老王的声音像道惊雷。陈默猛地回神,全班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你来分析一下,这个小木块在斜面上受几个力?”陈默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斜面上……几个力来着?重力、支持力、摩擦力……还有吗?他盯着黑板上的小方块,
感觉那小方块也在盯着他,一脸幸灾乐祸。“四个。”声音从右前方飘来,轻得像蚊子哼。
陈默瞥过去,看见林晓晓的后脑勺——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碎发在耳后蜷成小卷。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四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四个力,”陈默重复,
“重力、支持力、静摩擦力,还有……空气阻力?”老王推了推眼镜:“空气阻力可以忽略。
坐下吧,上课认真点。”陈默坐下时,心跳居然有点快。奇怪了,
解出一道物理题都没这么紧张。下课铃响,他磨蹭着收拾书包,等林晓晓经过时,
说了声“谢谢”。林晓晓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不用谢。其实你物理挺好的,
上次月考你选择题全对。”“你怎么知道?”陈默愣住。“我帮你收的卷子呀。
”她笑着跑出教室,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陈默站在原地,
突然想起那只蝉——他现在知道它藏在哪了。就在他胸腔左侧,肋骨后面,
正没完没了地鼓噪。二学校的小卖部在体育馆后面,是个铁皮搭的临时建筑。夏天像蒸笼,
冬天像冰窖,春秋两季倒是宜人——如果忽略门口那条永远湿漉漉的水沟。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陈默去买水。货架前已经挤了一堆人,他正要转身离开,
看见林晓晓踮着脚够最上层那瓶柠檬茶。她跳了两次,指尖刚碰到瓶身,
瓶子就往后挪了一寸。“故意的吧?”她小声嘀咕。陈默走过去,轻松拿下那瓶茶,递给她。
“哇,谢谢!”林晓晓眼睛亮了,“你多高啊?”“一米八二。”陈默说完有点后悔,
这回答听起来像在炫耀。“真好。”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我卡在一米六三已经两年了。我妈说我们家族的女性到了十六岁就停止生长,像被施了咒。
”陈默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可能……只是晚长?”“但愿吧。”她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明天语文课要抽查《滕王阁序》背诵,
老王特别爱点开小差的人。”陈默后背一凉。他昨晚光顾着打游戏,只背了前两句。
“第三段最容易卡壳,”林晓晓像地下党接头,“‘云销雨霁,
彩彻区明’后面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记住‘霞’和‘鹜’别念反了。
上周李明念成‘落鹜与孤霞’,老王让他站了一节课。”“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有个小本子,专门记各科老师的习惯。”她狡黠一笑,“老王点人前会先摸左耳垂,
数学张老师爱点穿红色衣服的,英语Miss刘专挑上课照镜子的……”陈默忽然觉得,
这女孩脑子里装了个庞大的数据库。体育委员在远处喊**。林晓晓摆摆手跑开,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贿赂你的,
别告诉别人我的小本子。”糖是荔枝味的,包装纸皱巴巴,大概在她口袋里待了很久。
陈默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混着香精的味道弥漫开——这糖其实不怎么样,但他觉得,
这是他吃过最甜的糖。三秋天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天色已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腥味。没带伞的学生挤在走廊里,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蚂蚁。
陈默有伞,但他不急着走。他看见林晓晓站在人群边缘,
正把书包抱在怀里——她大概想冲进雨里。“一起走?”他撑开伞。
林晓晓眨眨眼:“你家在南门,我家在北门,不顺路。”“我今天要去北门的书店。
”谎话说得顺理成章。其实书店昨天刚去过,但他这会儿觉得,多绕二十分钟路算什么呢?
雨幕把世界隔成模糊的色块。伞不大,两个人不得不挨得近些。
陈默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是她头发上的?
还是雨本身的味道?“其实,”林晓晓忽然说,“我知道你不去书店。”陈默心里一紧。
“你是怕我淋雨,对吧?”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陈默同学,你是个好人。
”这算发好人卡吗?陈默还没想明白,林晓晓已经笑出声:“开玩笑的。不过谢谢你,真的。
”走到北门的路比想象中短。林晓晓家就在街角的老居民楼,三楼窗台摆着几盆绿萝,
垂下的藤蔓在风里摇晃。“我到了。”她跳上台阶,转过身,“伞你拿回去吧,
明天还我就行。”“那你……”“这几步路我跑过去。”她挥挥手,冲进楼洞,又探出头来,
“明天见!”陈默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三楼那扇窗亮起灯。窗帘是淡黄色的,
映出一个人影在走动——大概在放书包?或者换衣服?他想看得更清楚些,
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笔记。
最后一页空白处,
:1.练习册P35-37;2.预习摩擦力做功;3.思考:为什么雨滴落在伞上会溅开?
”他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附加题:明天能再一起回家吗?”写完又觉得太直接,
用橡皮擦掉。橡皮屑沾在纸上,像细小的雪花。四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
学校组织去植物园秋游。大巴车上,班主任按学号安排座位。陈默的学号是7,
林晓晓是18,隔着五排距离。他看着她靠窗坐下,和一个女生兴奋地聊着什么,
手里还举着手机拍照。车子启动后,陈默戴上耳机,假装睡觉。
实际上他在数绵羊——数到第二十三只时,有人轻轻戳他肩膀。
林晓晓猫着腰站在过道里:“能换个座位吗?我同桌晕车,想坐前面。”陈默默默起身,
跟着她走到18排。晕车的女生千恩万谢地去了7排,林晓晓靠窗坐下,
拍拍身边的位置:“请坐,我的新同桌。”车子驶上高架桥,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
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递过一只耳机:“听吗?我在整理一个歌单,
叫‘适合坐车时发呆的音乐’。”耳机里是轻快的吉他声,主唱的声音懒洋洋的,
唱着什么“夏天的风,秋天的雨”。陈默其实更喜欢摇滚,但此刻他觉得,这样的歌也不错。
“你喜欢植物园吗?”林晓晓问。“还行吧。小学春游去过一次。
”“那这次就是故地重游了。”她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我查了资料,
这个季节植物园有三百多种植物在开花。桂花、菊花、木芙蓉……啊,还有栾树,
它的果子像小灯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字,配着彩色笔画的小插图。
陈默看到一页写着“陈默观察记录”,心跳漏了一拍——仔细看,原来是“沉默观察记录”,
下面列着“蝉鸣分贝变化规律”。“你的本子真丰富。”他说。“人生苦短,得多记点。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正在打哈欠的河马?”陈默看过去,
确实像。可他以前从来不会把云看成动物,在他眼里,云就是云。植物园里,
班主任宣布自由活动两小时。人群四散开,陈默和林晓晓默契地走到一起,
沿着梧桐大道慢慢逛。“其实我有点怕植物园。”林晓晓忽然说。“为什么?
”“小时候跟我爸来,我跑丢了,在竹林里转了一个小时才被找到。”她捡起一片银杏叶,
对着阳光看它的脉络,“那之后我就觉得,植物太茂密的地方,容易藏东西。
不光是迷路的小孩,还有……秘密。”“你现在还怕?”“怕啊。”她转头看他,
“所以你别走太远,我得能看见你。”这话说得稀松平常,陈默却觉得耳根发热。他点点头,
步伐放慢了些,确保自己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他们在温室里看了热带植物,
在湖边数了鸭子,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休息。树身上刻满了字,
大多是“某某到此一游”或“某某爱某某”。“幼稚。”陈默评价。“我倒觉得挺浪漫的。
”林晓晓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你想啊,很多年后这些人再回来,
看到自己年轻时刻的字,会是什么心情?”“大概会觉得丢脸。”林晓晓笑了,
从包里掏出铅笔和便签纸,拓下一片字迹最清晰的:“我收集这个。以后要是成了作家,
这些都是素材。”“你想当作家?”“想啊。”她把拓纸小心收好,“写普通人的故事,
写像今天这样的下午,写一棵树身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阳光穿过树叶缝隙,
在她脸上跳动。陈默忽然很想问她:那你会写我们吗?写这场秋游,写大巴车上的音乐,
写这片刚刚拓下的、不知道属于谁的字迹?但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了,
就再也回不去。回程的大巴上,林晓晓睡着了。车子转弯时,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陈默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机还连着,音乐已经停了,只剩电流的轻微噪音,
嗡嗡地,像另一只蝉。五十一月的篮球赛,陈默是班级主力。周五下午决赛,全班都去加油。
林晓晓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个手工做的牌子,上面用荧光笔写着“高二(3)班必胜”,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描得很粗。中场休息时,陈默擦着汗走过来。林晓晓递过水瓶,
又从包里掏出个小风扇:“给,凉快凉快。”风扇是粉色的,挂着个小熊挂坠。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对着脸吹。“你刚才那个三分球太帅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落地时差点摔倒,吓我一跳。”“地有点滑。”陈默拧紧瓶盖,
“你怎么没参加啦啦队?”“我协调性不好,练了三天还是顺拐。
”她做了个夸张的顺拐动作,自己先笑起来,“老师说我在旁边加油就好,别上场扰乱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