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这些年攒的。那八百之所以没有同那五百一起给你,本来就是要打算让你和姜家断绝关系的。”顾霆衍毫不避讳地解释。
姜岳瑶心口一疼。
六年。
他当了六年兵,一共攒了一千三,八百断绝姜家关系,另外五百给了她。那是他的全部,是他准备退伍后盖房娶媳妇的钱。
现在,全都给她了。
“你……”她眼眶又热了,“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你,我愿意。”
她看着他,看着他硬朗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眼底那团化不开的火。
忽然,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然后——
她吻上他的唇。
不是那种凶狠的吻,是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他愣住了,脚步一顿。
她贴着他的唇,轻轻说:“顾霆衍,我嫁给你。”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崩塌。
“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头盛着月光,盛着他。
“我说,”她一字一句,“我嫁给你。不是嫂子弟媳,是夫妻。是那种能睡一个被窝、能给你生孩子、能跟你过一辈子的夫妻。你……会介意我……嫁过人,且嫁给过你哥吗?”
顾霆衍的喉结滚了又滚。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月光下发光的样子。
“介意?姐姐,我求之不得。”
忽然,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紧得她骨头都疼。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从今往后,她有家了。
姜岳瑶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日头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晃眼的白。她睁开眼,愣了愣神,才想起自己是在顾霆衍屋里。
昨晚——
她脸腾地红了。
昨晚他从姜家把她抱回来,一路抱进院子,抱进这屋,放在炕上。她以为他要……可他只是替她盖好被子,说了一句“睡吧”,就转身出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这陌生的炕上,闻着被褥里属于他的气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姜岳瑶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泪痕和泥土。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汗味儿。
得换身衣裳。
她刚要下炕,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听说了吗?顾家那小子,花了八百块,把嫂子买下来了!”
“八百块?我的老天爷,他当兵攒的钱全砸进去了吧?”
“可不是嘛。你说他图什么?一个寡妇,克夫的灾星,值八百块?”
“图什么?图人呗!那姜岳瑶长得跟水葱似的,换你你不图?”
“呸!那是我嫂子!小叔子跟嫂子……这也太不要脸了!”
姜岳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
院门口,围了一群人。
王婶打头,叉着腰,嗓门最大。旁边站着刘家媳妇、李家婆娘,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瞅。
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帚,脸色铁青。
“都给我滚!”婆婆挥着扫帚,“围我家门口干什么?看戏呢?”
“哎哟,大娘,您别急啊。”王婶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我们这不是关心您家嘛?您大儿子没了,小儿子又跟嫂子不清不楚的,您这当娘的,不管管?”
“放你娘的屁!”婆婆一扫帚抡过去,“谁不清不楚?你眼珠子长**上了?”
王婶躲得快,没被打着,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大娘,您别打我呀。要打,打您家那个好儿子去!八百块,说拿就拿,说是给嫂子断绝娘家关系用的。啧啧,这年头,小叔子给嫂子花钱,还花得这么大方,说没点啥,谁信啊?”
“就是就是!”刘家媳妇接腔,“昨晚上有人看见顾霆衍抱着姜岳瑶回来的!抱着!从村口一路抱到家!这要不是有那种关系,能这么抱着?”
“还有还有,”李家婆娘压低声音,可那嗓门全村都能听见,“昨晚上王婶去姜家送信,回来说顾霆衍带兵去的,两个当兵的,腰里别着枪!把姜老三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写了断绝关系的字据!”
“带兵?别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什么仗势欺人?人家现在是首长,有权有势,想干嘛就干嘛呗。”王婶阴阳怪气,“可怜顾扶风,死了三年,媳妇就让弟弟给占了。这要是地下有知,还不得气得爬出来?”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
姜岳瑶站在窗边,脸白得像纸。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冲出去,想跟她们对质,想告诉她们不是那样的——可她迈不开腿。
她能说什么?
说顾霆衍给她钱是为了帮她脱离苦海?说他抱她回来是因为她腿软走不动?说她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吻过她。
她回应了他。
她说要嫁给他。
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她拿什么反驳?
外头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婆婆的扫帚挥不动了,被几个婆娘架住,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
“大娘,您别生气呀。”王婶凑到她跟前,笑得满脸褶子,“我们也是为您好。您想啊,这事儿传出去,您老脸往哪儿搁?顾家在村里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丑事?”
“放屁!”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一愣。
姜岳瑶也愣住了。
她看见顾霆衍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整整,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就那么走过去,走到院门口,走到那群婆娘跟前。
王婶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可嘴上还不饶人:“哟,首长回来了?正好,我们正说着您呢。您给评评理,小叔子给嫂子花八百块,这事儿说出去,好听吗?”
顾霆衍看着她,不说话。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看死人。
王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撑着扯出一个笑:“怎么?我说错了?您要是心里没鬼,干嘛——”
“我问你。”
顾霆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
“我嫂子被娘家逼着改嫁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婶一愣。
“她爹收了人家三百块彩礼,逼她按手印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婶脸白了。
“她被关在屋里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儿?”
顾霆衍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嚼舌根。谁给你的脸?”
王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家媳妇不服气,往前一站:“你凶什么凶?我们是好心——”
“好心?”顾霆衍转头看向她,眼神更冷,“你婆婆瘫痪三年,你端过一碗饭吗?你小姑子守寡五年,你去看过一眼吗?你有脸说好心?”
刘家媳妇的脸也白了。
李家婆娘想溜,被顾霆衍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男人赌钱输了两百块,你娘家帮你填的窟窿。这事儿,要不要我替你宣扬宣扬?”
李家婆娘腿都软了。
人群一片死寂。
没人敢吭声了。
顾霆衍扫视一圈,忽然抬手——
他把姜岳瑶揽进怀里。
姜岳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她站在他身后,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掉泪。
顾霆衍揽着她,面向那群人,一字一句: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姜岳瑶是我未婚妻。我给自己的女人花钱,天经地义。谁再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未婚妻?
三个字像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
王婶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未、未婚妻?她是你嫂子!”
“嫂子?”顾霆衍冷笑,“我哥死了三年,她守了三年,够对得起顾家了。从今往后,她是我的人,谁再敢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像刀子剜过去。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不客气。”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那些人站在那儿,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气都不敢出。
顾霆衍揽着姜岳瑶,转身进了院子。
“哐”的一声,院门关上。
人群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可那窃窃私语,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飘了很远——
“未婚妻?嫂子变未婚妻?这、这也太……”
“顾家这是要翻天啊。”
“你听见他说的没?‘我的人’!啧啧,这俩人,早就不清白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王婶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怼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嚼舌根,说她没脸——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等着。
她倒要看看,这桩丑事,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