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长街,将身后的喧嚣与闹剧远远甩开。
车厢内,云舒背脊挺直,双手紧紧地扣在膝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夹杂着愤怒、错愕和屈辱的视线,像芒刺一样扎在她的车驾上。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那道视线才彻底消失。
云舒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冰冷的车壁上。
她闭上眼,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复仇的快意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踹刘青妍下车,摔碎定亲信物,当街退婚。
桩桩件件,都是在将萧决和镇国将军府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前世的她,连大声对萧决说一句话都不敢,更遑论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是那场大火,烧尽了她所有的爱恋与懦弱,只剩下淬了毒的恨意。
“**……您……”贴身丫鬟绿竹端着一杯热茶,手都在抖,话也说不囫囵,“您……您真的和将军……退婚了?”
绿竹从小跟着云舒,看着她对萧决用情至深,实在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云舒睁开眼,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可是……可是国公爷和夫人那里……”绿竹忧心忡忡,“这门亲事是老国公在世时定下的,您这样……回去怎么交代啊?”
云舒抿了一口茶,茶香清苦。
是啊,怎么交代。
她的父亲镇国公云惟,治家极严,最重信诺。她的母亲李氏,更是将她当成未来将军夫人的标准来培养,温良恭俭让,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
她今日之举,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大逆不道。
一场狂风暴雨,正在国公府里等着她。
但她不怕。
比起满门抄斩、烈火焚身的结局,父亲的家法,母亲的眼泪,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世,她不仅要让萧决和刘青妍血债血偿,更要护住云家满门,不让他们重蹈覆辙。
马车在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停下。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肃穆,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云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扶着绿竹的手,下了马车。
她刚一脚踏进府门,就感觉到了府内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平日里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前厅,此刻鸦雀无声。
管家福伯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您可算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在正堂等您。”
那语气,仿佛她是什么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云舒点点头,面色平静地穿过抄手游廊,走向正堂。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孽女!这个孽女!”
是她父亲云惟的怒吼。
云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一步一步,踏进了正堂。
正堂之上,父亲云惟一身常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脚边,是一只刚刚被摔碎的青花瓷瓶。
母亲李氏坐在一旁,拿着帕子不停地拭泪,一双眼早已红肿不堪。
她的兄长,云家世子云亦,站在父亲身侧,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还知道回来!”云惟看到她,抄起手边的戒尺,指着她,手都在发抖,“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当街退婚,羞辱阿决!我云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云舒没有辩解,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害怕地跪下。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大堂中央,对着父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更是激怒了云惟。
“请安?我怕是受不起你的安!”云惟气得浑身发抖,“我问你,京城门口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把萧决的定亲信物给摔了?”
“是。”云舒答得干脆利落。
“你!”云惟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
“老爷!”李氏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去扶他。
云亦也赶紧上前,替父亲顺着气,同时对云舒投去一个责备的眼神。
“妹妹,你太冲动了!有什么事,不能回来好好说吗?你和萧决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能……”
“情分?”云舒打断了兄长的话,自嘲地笑了一声,“兄长,你可知,他今日带着那个女人回来,是要我允她做平妻。”
云亦的脸色一变。
李氏也停止了哭泣,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平妻?”
在天盛王朝,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平妻之说,闻所未闻,这与让正妻和妾室平起平坐无异,是对正妻和其母家最大的侮辱。
云惟的怒火也凝滞了片刻,显然也没料到其中还有这等内情。
“他不仅要我允,还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说允我做平妻,已经是委屈了那个女人。”云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父亲,母亲,兄长,你们告诉我,这口气,女儿该不该忍?”
“他萧决将我当成什么?将我们镇国公府当成什么?”
“今日他能为了一个‘恩人之女’让我做平妻,明日是不是就能为了别的女人,将我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到那时,我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让整个正堂陷入了死寂。
云惟握着戒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戎马半生,最重军功与颜面,萧决此举,确实是欺人太甚。
李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精心教养的女儿,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他……他怎么敢!”李氏的声音都在颤抖。
云亦的拳头也捏得咯咯作响,一张俊脸满是怒容。
云舒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稍定。
她知道,想让家人站到她这边,光有恨是不够的,必须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萧决和他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整个云家的底线。
“所以,女儿退了这门亲。”云舒的语气无比坚定,“这样的夫家,我们云家,不屑于嫁。这样的女婿,我们云家,高攀不起!”
“与其日后被他休弃,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不如今日我亲手斩断这孽缘,保全我云家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说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女儿今日之举,有违孝道,有损门风,自请家法。但,这门亲,女儿绝不后悔!”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后悔。
死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