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餐桌，铺着浆洗得雪白的桌布。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每一只锃亮的银质餐具上，晃得人眼睛疼。
今天是苏晴和顾明轩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可这饭桌上的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主位上，婆婆赵兰芝端着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慢条斯理地用着餐，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一下一下地扫过苏晴平坦的小腹。
“小晴啊，”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你嫁进我们顾家，也三年了吧？”
苏晴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是，妈。”
“三年了。”赵兰芝放下刀叉，拿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我跟你爸这个年纪，明轩都能打酱油了。你说说，你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来了。
又是这个话题。
苏晴的心沉了下去，像被绑了块铅。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丈夫顾明轩，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可顾明轩只是埋着头，拼命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那块肉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一声不吭。
苏晴只觉得一阵悲凉。
“妈，我们还年轻，想先拼事业……”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兰芝打断了。
“事业？女人的事业不就是相夫教子，开枝散叶吗？”赵兰芝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我们顾家是什么门第？能让你这么耽搁下去？外面的人都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明轩？”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直沉默的顾明...顾明轩，突然啪的一声，将手里的刀叉扔在盘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涨红着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身后的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不是她的问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绝望，“是我！是我的问题！”
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滑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标题又黑又大，像个冰冷的耳光——
《**常规分析报告单》。
苏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最下面那行诊断结论：无**症。
整个餐厅，死一样的寂静。
苏晴只觉得嗡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满脸屈辱和不甘的顾明轩。
原来……是这样。
三年来，婆婆的冷嘲热讽，亲戚的指指点点，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偷偷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又一次。
结果，问题出在他身上。
而他，竟然瞒了她这么久。
“这……”苏晴的喉咙干得发疼，她想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治疗……
可赵兰芝接下来的话，却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温情，砸得粉碎。
只见婆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她拿起那份报告，看都没看就放到一边，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既然问题找到了，就好解决了。”
赵兰芝的目光在苏晴身上打量，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儿媳，倒像在看一件可以利用的物品。
“明轩不行，我们顾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苏晴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明轩还有个弟弟，在国外读书，也是顾家的血脉，根正苗红。”
赵兰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个试管。用他的……”
“借个种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你呢，就当是……完成个任务。生下孩子，你依然是顾家的二少奶奶，我们不会亏待你。”
轰！
苏晴感觉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借种？
和自己的小叔子？
她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顾明轩，她的丈夫。
“你也……这么想？”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明轩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着头，嘴唇嗫嚅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晴晴……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让爸妈失望，不能让顾家绝后……”
“为了我们好，为了顾家好……你就……你就委屈一下……”
委屈一下？
这叫委屈一下？
苏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人，不是妻子，只是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子宫，一个可以随意借出去的容器！
她的尊严，她的感情，在这场荒唐的交易里，一文不值。
她环顾四周。
高高在上的婆婆赵兰芝，脸上是计划通盘的得意。
懦弱无能的丈夫顾明轩，眼神躲闪，满是愧疚，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而坐在餐桌尽头的家主，她的公公顾振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是平静地喝着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苏晴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任由这一家人肆意地观赏、评判、处置。
屈辱、愤怒、绝望……无数情绪在她胸口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了餐厅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顾家的长子，顾北辰。
他曾经是顾家最耀眼的天才，内定的继承人，却在一场车祸后双腿残废，从此被家族遗忘在这个角落里，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的冷漠。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化不开的冰。可在那片冰冷之中，苏晴却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带着嘲弄和讥诮的火光。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当初选择的顾家。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仅仅一秒。
苏晴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视线。
但一个疯狂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