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林小满眼皮沉重地动了动，意识从混沌的边缘挣扎着浮起。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密码锁的按键声、冰箱门前的矿泉水瓶，还有那把深蓝色的、属于程远的长柄伞。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地毯上。阿远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攻击性，没有野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温和？林小满心头猛地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把这仅仅当作一条聪明宠物狗的眼神。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母亲打来的。
“小满啊，起床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别忘了今天中午的饭局！人家王阿姨介绍的张先生，条件可好了，海归，自己开公司的，照片我看了，一表人才！约在市中心那家‘蓝调咖啡’，十一点半，你可别迟到啊！”
林小满只觉得一阵烦躁涌上心头。葬礼的阴影尚未散去，身边这条狗带来的谜团更是搅得她心神不宁，哪还有心思去应付什么相亲？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妈，我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改天……”
“改什么改！”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人家张先生时间宝贵得很！都约好了！你这孩子，别总把自己关在家里，程远的事……唉，都过去了，你得向前看！听妈的，好好收拾一下，给人留个好印象！”
母亲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留下林小满对着忙音发愣。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前看？她现在连自己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都搞不清楚。
她挣扎着起身，准备洗漱。刚穿上拖鞋，阿远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玄关，叼着她的拖鞋又走了回来，轻轻放在她脚边。林小满看着脚边那双被它叼过来的拖鞋，再看看阿远平静等待的眼神，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荒谬和恐惧的感觉再次袭来。它甚至知道她习惯把拖鞋放在玄关，而不是卧室门口！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细节。当务之急是解决相亲的问题。她试着给常去的那家宠物店打电话，想把阿远寄养半天。
“喂？‘爱宠之家’吗？我想预约今天上午的寄养……”
“抱歉啊林**，今天周末，位置全满了，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有空位。”电话那头传来店员歉意的声音。
她又接连打了另外两家宠物店和宠物医院，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周末爆满，没有空位。林小满看着手机，又看看蹲坐在她面前，眼神专注的阿远，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总不能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吧？经历了昨晚那些事，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离开后，这条“狗”会做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就要到出门的点儿。林小满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明显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再看看脚边亦步亦趋、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关切？的阿远，一个荒谬又无奈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蹲下身，平视着阿远的眼睛，语气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郑重：“阿远，听着，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见一个人。你……能不能乖乖的？就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不要……惹麻烦？”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尤其……不要做任何奇怪的事情，好吗？”
阿远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应答的“呜”，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林小满却只觉得手背上的皮肤一阵发麻。这算是……答应了？
十一点二十分，“蓝调咖啡”靠窗的位置。林小满带着阿远出现时，立刻引来了不少侧目。她选了个角落的卡座，让阿远趴在靠里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意。她自己也尽量缩在座位里，祈祷这场相亲快点结束。
那位张先生倒是很准时。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微笑着在林小满对面坐下，目光在触及趴在地上的阿远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彬彬有礼的笑容。
“林**你好，久等了。这位是……”他看向阿远。
“哦，它叫阿远，我的……狗。”林小满有些局促地介绍，“临时找不到地方寄养，所以……抱歉。”
“没关系，金毛很温顺。”张先生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开始自我介绍并询问林小满的情况。话题围绕着工作、兴趣爱好等安全领域展开。
起初，一切还算正常。阿远安静地趴着，只是偶尔抬起头，目光在林小满和张先生之间扫视。它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小满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
服务生端来了两杯咖啡。张先生很绅士地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小满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啜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阿远突然站了起来。它没有叫，只是踱步到林小满的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然后转向张先生的方向，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端着咖啡杯的手上。
张先生并未在意，继续和林小满聊着天，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
林小满的心却提了起来。她太熟悉阿远这种专注的眼神了，这绝不是普通狗狗的好奇。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当张先生第三次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时，阿远动了。它看似随意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庞大的身躯“不小心”碰到了张先生坐着的椅子腿。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张先生端着咖啡的手下意识地一晃。
“小心！”林小满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从张先生手中倾斜，褐色的液体精准地泼洒在他浅色的休闲裤上，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膝盖，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极其醒目的污渍。
“Oh!Shit!”张先生猛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擦拭，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狼狈和恼怒。
“对不起！对不起！张先生，真是对不起！”林小满也慌忙站起来，连声道歉，抽出纸巾想帮忙擦拭。
“不用了！”张先生皱着眉，语气生硬地挡开她的手，低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裤子，脸色铁青，“林**，你的狗……”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远。阿远已经退回了原位，重新趴下，看起来无比温顺无辜。只是，在林小满看向它的瞬间，它飞快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林小满发誓，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近乎狡黠的……得意？
“它……它可能是不小心……”林小满的解释苍白无力。
“不小心？”张先生气极反笑，指着自己湿透的裤子，“这么精准的‘不小心’？林**，我想今天的见面就到这里吧。”他不再看林小满，拿起自己的外套，带着一身咖啡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咖啡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