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厨房的油烟机轰鸣声中,刷到许墨白朋友圈的。他发了一张星空下的山顶照片,
配文:「第十年,你依然是我的光。」点赞列表里,
有我们共同的朋友留言:「又去看王渺了?十年如一日,真深情。」我关掉手机,
继续翻炒锅里已经有些焦糊的糖醋排骨。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痕。七年了。
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是他挑剔母亲的安抚剂。但在他的十年纪念日里,我是透明的。
01晚上九点,许墨白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他脱掉沾着夜露的黑色大衣,
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扣是蓝宝石的,王渺送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妈睡了吗?」
他问,眼睛看着手机。我擦了擦手:「刚吃完药,睡下了。」他点点头,径直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转身:「明天早上记得做红枣粥,妈说最近贫血。」「好。」「还有,」
他顿了顿,「我那条深蓝色领带你放哪了?明天有重要会议。」「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他「嗯」了一声,消失在了书房门后。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有问。厨房的灯有些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这双手也弹过钢琴,现在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油渍。
二十五岁嫁给他时,我还做着设计师的梦。他说:「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先在家帮我几年,以后再说。」这一帮,就是七年。七年里,
我学会了**、营养搭配、怎么应对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暴躁。
却忘光了色彩理论和软件操作。客厅传来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
许墨白只有在想起王渺时才会弹琴。王渺是他的白月光,十年前车祸去世。据说她死的那天,
穿着他送的白色连衣裙。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背对着我,弹得很投入。
墙上挂着他和王渺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站在大学校门口。
那时候的许墨白,眼神里有光。不像现在,看我时总是淡淡的,像看一件家具。「有事?」
琴声停了。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明天是我爸生日,」我说,
「我想回去一趟。」他皱了皱眉:「妈明天要去复查,你忘了?」「复查是下午,我上午去,
中午就回来。」「上午刘医生要来给妈做理疗,你不在谁接待?」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我爸的生日,比不上他母亲的理疗重要。虽然,理论上确实如此。
在他付给我的「家庭管理费」里,我的时间早已被买断。「我可以早点回来……」「覃瑶,」
他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烦,「别任性。下周末再去不行吗?」下周末。
下周末他要带母亲去郊区的温泉酒店。我需要同行,负责照顾。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他神色缓和了些,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给你爸买点礼物,
算我的心意。」粉红色的钞票放在茶几上。像在打发一个完成任务的员工。
我看着他重新坐回钢琴前,修长的手指抚过琴键。那么温柔。曾经我也渴望过那样的触碰。
新婚夜,他吻我时,嘴里喃喃的是「渺渺」。我问他喊的是谁。他说:「喊你啊,瑶瑶。」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之后,我再没问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瑶瑶,
明天你真回不来吗?你爸念叨好几天了。」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打字回复:「妈,
对不起,这边有点事……」字没打完,书房里传来许墨白的声音。「对了,
明天记得把婉园的玫瑰剪几枝。」婉园是阳台上的小花园。种的都是王渺最喜欢的白玫瑰。
「要放哪里?」我问。「老地方。」老地方是王渺的祭台。在书房最里面的角落,
供着她的照片和遗物。我每天都要去擦拭,换水,上香。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供奉着丈夫的前任。「好。」我说。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月光》。
听说那是王渺最爱的曲子。我转身回到厨房,开始刷锅。水很冷,油污很难洗。
就像这七年的日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窗外月亮很圆。不知道王渺死的那天,
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能让一个人记挂十年。十年。我人生最好的七年,
换不来他一个完整的眼神。我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琴声悠悠。
那是他的世界。我从来都进不去。02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例起床做早餐。
红枣粥需要慢火熬两小时,米粒才能软烂。许母肠胃娇贵,稍微硬点就会抱怨一整天。
七点半,许墨白准时出现在餐厅。他穿着我昨晚熨好的深蓝色西装,
系着那条蓝宝石袖扣领带。「妈还没起?」他问,眼睛看着财经新闻。「昨晚睡得晚,
让她多睡会儿。」他点点头,接过我递来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王渺一样。
「刘医生九点到,」他说,「你准备一下妈最近的情况记录。」「好。」「还有,」
他顿了顿,「婉园的白玫瑰开了吗?」「开了几朵。」「剪最漂亮的那枝,放琴房里。」
「好。」对话结束。他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
忽然回头:「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同学聚会。」「知道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他留下的咖啡渍。忽然想起今天是我爸六十五岁生日。
去年我回去了,带着许墨白给的五千块红包。我爸很高兴,以为女婿孝顺。他不知道,
那钱是许墨白给的「员工福利」。就像他不知道,女儿这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手机响了。
是许墨白发来的微信:「记得给妈测血压,数据发我。」我回了个「好」字。厨房里,
粥香四溢。我盛了一碗,晾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去敲许母的门。「进来。」声音尖利。
我推门进去,老太太已经坐起来了。她七十多岁,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但脾气一点没减。
「怎么这么慢?想饿死我?」「粥刚熬好,太烫对胃不好。」「就你借口多!」
我把粥碗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呸」地吐出来。「这么甜!想害我得糖尿病啊?」
「只放了三颗枣,您说最近贫血……」「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没脑子吗?」
粥碗被打翻在地。热粥溅在我的拖鞋上,烫得脚背生疼。「重新做!」她瞪着我,
「这次要咸的!」我蹲下身,一点点捡起碎片。瓷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
「笨手笨脚的!我儿子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废物!」我没说话。七年了,这些话早听习惯了。
刚嫁进来时还会委屈,现在只剩麻木。收拾干净,重新熬粥。这次是咸的。许母喝了半碗,
又说没味道。我没争辩,默默收走碗筷。九点,刘医生准时来了。
我汇报了许母最近的情况:失眠、暴躁、偶尔记忆混乱。
刘医生点头记录:「许先生真是孝顺,特意请我来家里看诊。」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刘医生,我开始打扫。擦到书房时,我在王渺的祭台前站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女孩永远二十五岁。笑得很灿烂。不像我,三十多岁,却像五十岁。
我剪了最漂亮的那枝白玫瑰,**水晶花瓶。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真配她。中午,
许母说要吃虾仁蒸蛋。我做了,她嫌虾仁不够新鲜。
其实那是许墨白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活虾。我一个个现剥的。但我不想解释。下午两点,
我带许母去医院复查。排队、挂号、等叫号。她坐在轮椅上,不停抱怨医院味道难闻。
旁边一位大姐看我忙前忙后,忍不住说:「阿姨,您女儿真孝顺。」
许母哼了一声:「什么女儿,保姆!」大姐愣了愣,尴尬地笑了笑。我低下头,
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心里那个洞,又大了一点。复查结束,已经下午五点。我送许母回家,
开始准备晚餐。虽然许墨白说不回来吃,但我还是要做。万一他改变主意呢?七年来,
我每天都准备着他的饭菜。哪怕他十次有九次不回来。七点,电话响了。是许墨白。
「妈今天复查怎么样?」「医生说情况稳定,开了新药。」「嗯。我晚上可能不回去了,
同学喝多了,我要送几个。」「好。」「你自己吃吧,别等了。」电话挂了。
我看着桌上四菜一汤。忽然觉得很可笑。我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两个人的份量。吃到撑,
吃到想吐。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瑶瑶!」我爸声音很高兴,「吃饭了吗?
」「吃了,爸,生日快乐。」「哎,快乐快乐!你妈做了好多菜,就缺你……」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鼻子一酸。「爸,我下周末一定回去。」「好好,工作重要,
别耽误正事。」他又说了些家常,让我注意身体。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墨白对你还好吧?」
我喉咙发紧:「好,挺好的。」「那就好,那就好。他对你好,我们就放心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像这七年所有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03那天晚上,许墨白凌晨两点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我躺在自己的小房间,
听着他在客厅倒水的声音。然后是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我起身去看,
发现他趴在钢琴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领带松垮。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我走近了,
才听清。「渺渺……别走……」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七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原来还是会疼。我扶他起来,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渺渺?」他笑了,伸手摸我的脸。
手指冰凉。「我好想你……」我躲开了。「我是覃瑶。」他愣了愣,眼神瞬间清明。
那点温柔消失了,又变回平时的冷淡。「哦。你怎么还没睡?」「听到声音,出来看看。」
「没事,你睡吧。」他推开我,自己摇摇晃晃地往主卧走。走到门口,
回头说:「明天早上我要吃煎饺,妈想吃小馄饨。」「好。」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那架黑亮的钢琴。忽然很想砸了它。但最后,我只是走过去,
盖上了琴盖。第二天早上,我做了煎饺和小馄饨。许墨白吃得很满意。「今天什么安排?」
他问。「带妈去公园晒太阳,医生说多晒太阳有好处。」他点点头,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又折返回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妈那件羊绒外套旧了,你带她去买件新的。」「好。」
「你自己也买两件。」他顿了顿,「别总穿那些旧衣服。」我看着那叠钱。大概三千块。
够买一件中等价位的外套。「谢谢。」我说。他点点头,走了。我带许母去了商场。
她挑了一件三千八的羊绒大衣,眼睛都没眨。「刷卡。」我拿出许墨白给的现金。不够。
又添了自己的八百。许母很高兴,一路上都在说这衣服多舒服。回到家,她试穿给许墨白看。
「儿子,好看吗?」「好看,妈穿什么都好看。」「瑶瑶挑的,眼光还行。」
许墨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自己没买?」「忘了。」我说。其实不是忘了。
是那点钱,不够两个人买。晚上,许墨白难得在家吃饭。许母兴致很高,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忽然问:「渺渺要是还在,孩子都该上小学了吧?」餐厅瞬间安静了。
许墨白筷子顿了顿。「妈,吃饭。」「我说真的,你和渺渺多般配啊。都怪那场车祸……」
「妈!」许墨白声音严厉。许母不说话了,闷头吃饭。我起身收拾碗筷。手有些抖。
「我来吧。」许墨白忽然说。我愣住了。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帮忙。「不用,
你去陪妈看电视。」「让你休息就休息。」他夺过我手里的碗,走进厨房。我跟过去,
看见他笨拙地开水龙头。水溅了一身。「我来吧。」我又说。「不用。」他坚持洗完了碗。
虽然洗得不干净,虽然弄得台面都是水。但我心里,有那么一丝暖意。也许,他也在改变?
也许,七年了,他终于看到我了?洗完碗,他擦了擦手。「今天辛苦了。」「应该的。」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下周我妈生日,你准备一下。」「好。」「要办得隆重些,
亲戚朋友都来。」「明白。」他点点头,回了书房。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冷却。原来是为了他妈的生日。原来那点温柔,是有代价的。深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讨论同学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