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昭站在自家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刚解下来的领带,感觉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的新婚妻子林雨眠背对着他,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里一把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油烟机轰轰响着,也盖不住锅里传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有点像烤焦的橡胶混了点隔夜水果,又隐约透着一股孜然羊肉串的豪迈。
“回来啦?”林雨眠回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鼻尖上还沾了点儿可疑的酱色,“正好,我的新作品马上出锅,你有口福了!”
陆延昭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充满期待,“嗯,辛苦了。”心里那点发酸,迅速蔓延成了泛苦。口福?这恐怕是考验吧。
结婚三个月,陆延昭对“美食”的定义经历了打败性的重塑。婚前他知道林雨眠热爱烹饪,朋友圈里偶尔晒的图片看着也像模像样。他当时还想,运气不错,找个会做饭的伴侣,生活幸福指数能拉升一大截。
现在他明白了,图片,果然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之一。尤其是加了滤镜的。
林雨眠的“创作”完全不受菜系、食材搭配、甚至基本烹饪逻辑的束缚。她信奉灵感,追求融合,致力于探索味觉的边疆。上周的“巧克力酱焖排骨”让陆延昭半夜起来喝了三壶水。昨天的“老干妈酸奶水果沙拉”则让他对“酸甜苦辣咸”产生了哲学层面的思考。
而今天,看着锅里那团黑红交织、咕嘟咕嘟冒着诡异气泡的不明物体,陆延昭胃部开始提前抽搐。
“这叫‘烈焰熔岩火山撞地球’!”林雨眠关火,得意洋洋地用铲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底层是煎到焦脆的土豆和茄子块,中层是咖喱鸡,我加了足足半罐咖喱粉!最上面这层红色的,是我用番茄酱、草莓酱、还有一点点火锅底料调制的秘制岩浆!你看这个色泽,这个层次感!”
陆延昭看着那“熔岩”缓缓覆盖“地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名字很有气势。”他干巴巴地评论。
“对吧!快来端饭,我们开动!”林雨眠毫无所觉,兴高采烈地指挥。
餐桌上,“烈焰熔岩火山撞地球”占据了中心位置,旁边配了两碗晶莹的白米饭。那团东西的气味更加具体了,咖喱的辛香、番茄酱的酸、草莓酱的甜腻,以及一股顽强的、属于火锅牛油的燥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味道,直冲脑门。
林雨眠双眼放光,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我研发了一下午呢!”
陆延昭拿起筷子,手很稳。他夹起一块沾满了“岩浆”的、疑似鸡肉的物体。鸡肉表面呈现出一种被过度酱料包裹的黏腻质感,“岩浆”拉出长长的、藕断丝连的丝。
他想起求婚那天晚上,自己握着林雨眠的手,说得特别真诚:“以后你做什么,我都吃。你开心最重要。”
也想起上周因为实在受不了“巧克力排骨”的后味,偷偷倒掉大半,结果被处理厨余垃圾的林雨眠发现。她没说话,只是看了垃圾桶很久,然后默默收拾好,那一整天都没怎么笑。
陆延昭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许的诺,跪着也得吃完。
他把那块“熔岩鸡”送进嘴里。
一瞬间,味蕾像是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同时开启了狂暴模式。极致的甜、尖锐的酸、霸道的辣、还有咖喱那标志性的复合香气,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狠狠抽打着他的口腔黏膜。鸡肉本身的味道已经阵亡,口感介于橡皮和棉絮之间,艰难地咀嚼着。
“怎么样?”林雨眠凑近,眼睛一眨不眨。
陆延昭用力咽了下去,食道一阵**辣的灼热感。他端起水杯猛灌一口,压下胃里的翻腾,然后看向妻子。
她脸上那种期待,纯粹又热烈,像等待夸奖的孩子。鼻尖那点酱汁还没擦掉,有点滑稽,更多的是可爱。陆延昭忽然觉得,嘴里那古怪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一点惊喜的余韵。
“嗯……”他拖长了一点音调,像是细细回味,“这个‘岩浆’的调配,想法很大胆。几种味道冲击力很强,很……特别。鸡肉如果能再嫩一点,可能口感层次会更丰富。”他避开了好不好吃这个终极问题,转而点评“创意”和“细节”。
林雨眠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吧是吧!我也觉得火锅底料加进去有点太抢味了,下次换豆瓣酱试试?或者加点芝士?会不会有拉丝效果,更像熔岩?”
陆延昭腮帮子一紧,赶紧又扒了一口白米饭。“可以……慢慢尝试。”他夹起一筷子焦黑的土豆,“这个火候,很独特。”
“我特意多煎了一会儿,想要那种火山岩的颗粒感和焦香!”林雨眠得到反馈,更加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她的创作心路历程。
陆延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和,一边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继续消灭盘中的“火山”和“地球”。他吃得不算快,但很坚持,每次咀嚼都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白米饭消耗得很快。
“你别光吃饭呀,多吃点菜,我做了好多呢!”林雨眠热情地给他添了一大勺“熔岩”。
陆延昭看着堆成小山的餐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笑意融融。“好,你也吃。”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陆延昭觉得自己的味觉系统可能需要送厂检修。但他看着林雨眠心满意足地收拾碗筷,嘴里还哼着歌,觉得……好像也值了。
至少她开心了。
深夜,陆延昭躺在床上,胃里还有些隐约的不适。林雨眠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他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她安静的睡颜。
他想起朋友周屿的吐槽:“延昭,你这哪是娶老婆,你这是娶了个‘生化武器’研发员啊!每次去你家吃饭,我都得提前备好胃药。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真爱,绝对是真爱。”
他怎么忍下来的?
起初是出于礼貌和新婚的甜蜜滤镜。后来是不想打击她的热情。再后来,就成了习惯,甚至带上了一点自我挑战的意味——看看自己的耐受极限到底在哪里。
但最重要的,也许是每次他说出那些违心的、但努力贴近“好评”的点评时,林雨眠脸上瞬间迸发的光彩。那光彩比任何美食都更能抚慰他受创的味蕾。
只是,这种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他会不会有一天,在尝到某道惊世骇俗的“创意菜”时,终于破功,吐出来?
陆延昭轻轻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目前,他还能扛得住。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林雨眠颊边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算了,陆延昭想,黑暗料理就黑暗料理吧。大不了,以后多备点消化药,公司食堂多吃点。
他刚有点睡意,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无声亮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
“兄弟,明天晚上空不?我搞到两张‘墨澜轩’的品鉴券,主厨新菜,据说绝了。拯救一下你被摧残的胃?千万别带你老婆!”
陆延昭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墨澜轩”,本市最难订的顶级餐厅之一,以食材本味和精湛技艺著称,是他婚前常去慰劳自己的地方。品鉴券,确实诱人。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睡得正香的林雨眠。明天周五,她好像说过,打算尝试用烤箱做个“迷迭香柠檬泡椒风味蛋糕”?
陆延昭胃部又是一阵条件反射的抽动。
他低头打字,回复周屿。
“不了,明天在家吃。我老婆……开发了新菜式。”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前,他脑子里盘旋的不再是“墨澜轩”的珍馐,而是明天该如何应对那块听起来就灾难级别的“蛋糕”。该用什么角度夸奖呢?从香料的跨界运用?还是柠檬与泡椒的大胆碰撞?
想着想着,他竟然在一种近乎荒诞的焦虑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被一座巨大的、流淌着草莓酱和火锅底料岩浆的蛋糕山追着跑,边跑边努力组织夸奖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