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南河丛林深处。
一个不起眼的小寨子,藏在河道拐弯的地方。
几间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地搭在水边,有的伸进河里,有的藏在树后。几条小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太阳晒了一整天,空气里飘着河水腥味、草木腐烂味。
寨子边缘,一间稍微齐整点的木头房子里,金发碧眼的男人坐在桌前,埋头吃粉。
他两边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头顶扎了一根细细的小辫,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绑着。
脸上的表情已经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刚下飞机,看什么都新鲜,走路都带着E国雪原的劲儿:脊背挺得比木头桩子还直,眼睛扫人的时候像在瞄准。
现在那张脸上,多了点什么,是河道上摸爬滚打两年磨出来的东西。
油滑。
市井气。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骂人的时候眉毛挑着,和人称兄道弟的时候,那张脸能真诚得让你觉得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金发碧眼里的“碧眼”,在低头吃粉的时候眯着,懒洋洋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桌上的粉是泰兰德本地那种细米粉,汤底深色,飘着一层红油,上面卧着两片嫩牛肉和一把绿豆芽。旁边还搁着一小碟辣椒粉、一小碟鱼露、一小碟白糖,泰式吃法,自己调。
他来泰兰德几个月就学会的。
现在两年了,还在吃。
还没吃腻。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卡戈尔挑起一筷子粉,吸溜进去,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嘶了一声,但没停,又挑起第二筷子。
筷子送到嘴边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
外面,几个本地小孩正蹲在河边,拿树枝戳水里的什么东西。他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来,脆生生的。
卡戈尔收回视线,继续吃。
筷子刚送进嘴里,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安德烈。
嚼粉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划开。
“喂?”
安德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长,就一句话。
卡戈尔听完,腾地站起来。
凳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差点翻过去。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本地人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卡戈尔没理他们。
眉头一皱,脸上那点市井气荡然无存。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什么?老板来验收了?”
电话那头,安德烈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卡戈尔低骂了一句。
“操。”
那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本地人听懂了,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假装没听见。
卡戈尔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两秒后,他抬起头。
门开着,外面能看见他那十二个人,E国面孔最多,但都带着河道上磨出来的松弛感,有的坐在河边抽烟,有的靠在木头柱子上打盹,有的正蹲在地上和那几个本地小孩一起戳水里的什么东西。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今天是交成果的日子。
卡戈尔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大步走到门口,一脚踹在门框上。
“都他妈给我过来!”
那声音,和刚才吃粉时那个懒洋洋的人,不是同一个。
十二个人同时抬头。
河边打盹的直接滚起来。
抽烟的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
戳水的站起来,溅了一腿泥。
卡戈尔站在门口,歪着肩膀,看着他们跑过来。头顶那根小辫在风里晃了一下。
等他们跑近了,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板来验了。”
十二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有人脸色变了,有人咽了口口水,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枪。
卡戈尔扫了他们一眼。
他说:“谁他妈给我掉链子,我亲自毙了他喂鱼。”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眼里,刚才那种懒洋洋的东西,一瞬间消失了。
卡戈尔转身回屋。
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还剩一半的粉。
汤还冒着热气,牛肉还在碗底躺着。
他用E国语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端起碗,仰头,把剩下的汤一口气灌进嘴里。
碗往桌上一撂。
“都他妈愣着干嘛?”他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吼,“去准备!”
十二个人轰地散开。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碗空粉碗还撂在桌上,碗底剩下几根没捞干净的豆芽。
卡戈尔在桌上拍下几张暹铢,接着转身朝外走。
两个小时后。
河道边。
卡戈尔把人带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余晖铺在河面上,像一层晃动的金箔。
十二个人,都穿戴整齐,战术裤,作战靴,深色作战服,腰间鼓着该鼓的东西。
河道前,站着几个人,也是一身战术穿搭,装备齐全。
卡戈尔视线落到几人最后面,那个面对着河道的人影身上。
一米九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刀**地里。
贴身的作战服裹着他,肌肉轮廓一清二楚,双腿笔直修长,大腿肌肉饱满精悍,把裤管撑出紧实的弧度。小腿更利落,肌肉收得又紧又硬,线条像刀背。
卡戈尔咽了口口水,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远东的战场上,这双腿把一个敌人踹飞三米,然后那个敌人趴在地上吐血,瞳孔渐渐涣散的样子。
那人从兜里抽出烟盒。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弹开盒盖,抽出一支烟,叼进嘴里。
然后微微偏头。
只是很轻的一个角度,但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那个男人动了。
安德烈。
那张脸,卡戈尔的小队每个人都认识,半年会来这边验收一次成果的“魔鬼教官”。格斗术出彩,桑博,反关节擒拿,能把人当破布麻袋摔,摔完了再用最简短的话指点你,面无表情。
此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微微低着,打火机的火苗凑过去。
为那个人点烟。
卡戈尔的眼皮跳了一下。
安德烈点完烟,退后半步,站回那个人的侧后方。
那个人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间溢出来,被风吹散。
然后他转过身。
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从雾气里浮现。
鼻梁高挺,眉骨深刻,灰蓝色的眸子从烟雾后面看过来。
卡戈尔被烫了一下,呼吸一促,连忙别开视线。
这张脸,放哪儿都是祸害。
他的视线下移沉甸甸地落在卡戈尔身上,压得卡戈尔喘不过气。
维克托把唇边的烟拿下来。
动作很慢,像不着急。
他随手弹了弹烟灰,那点灰白的碎屑落进河边的泥里,瞬间被潮气吞没。
然后他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几年了?”
卡戈尔觉得自己在冒冷汗。
来了。
又开始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明明所有事他都清楚,安德烈早就汇报过了,但他还是要问。要你亲口说。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不知道他下一句会是什么。
你不知道他今天要出什么难题。
卡戈尔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某个点。
“两年。”
他如实回答。
维克托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从上到下,从战术服的领口到靴子的鞋带,一点一点扫过去。
他又弹了弹烟头。
“多少天?”
卡戈尔的后背又紧了一分。
他数过。
每天起床的时候数一遍,每天睡觉的时候再数一遍。
“七百三十天。”
他如实回答。
维克托的唇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短、很浅的弧度,但卡戈尔看见了。
卡戈尔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人,笑,比不笑更吓人。
“当初怎么跟我立的状?”
来了。
卡戈尔深吸一口气。
“两年。”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这批人能当教官。”
维克托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贝加尔湖的水,平静,幽深,能摄人。
然后他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几乎听不见。
“完不成。”
他顿了顿。
“什么后果,没忘吧?”
卡戈尔的喉咙动了一下,很轻的点了点头。
维克托看着他,把那支烟重新叼回嘴里。
“行。”
“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