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宇宙里最微不足道的回响。是他在篮球场上扬起的衣角，是我不敢直视的目光。
是我笔记本里，用上百种字体描摹过的，他的名字。柏屿森。这个名字，是我整个青春里，
唯一盛大而隐秘的典礼。直到毕业那天，
我看到他把自己那件被我偷偷画过无数遍的白色校服，随手丢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而盛夏，那个永远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
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一枚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胸针，别在了自己崭新的连衣裙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躺在暗处的白色校服，像是看着一场盛大葬礼的唯一遗物。
原来我倾尽所有热爱的，不过是他随手丢弃的垃圾。1.盛夏的光，总是那么刺眼。
就像她的名字。她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身上那条昂贵的裙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柏屿森就站在她面前，眉眼低垂，唇角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造型别致的银杏叶胸针，
碎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盛夏惊喜地捂住嘴，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毕业礼物。
”柏屿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我躲在楼梯的拐角，心脏被那光芒刺得生疼。
盛夏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柏屿森的耳朵红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目光扫过走廊，最后落在了我旁边的垃圾桶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件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校服。
是他的。左边袖口上，有我偷偷用同色线绣上去的一片极小的雪花。那是我的名字，暮雪。
一个他永远不会发现的秘密。他皱了皱眉，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走了，
不是要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吗？”盛夏拉住他的手，声音娇俏。“嗯。”他收回目光，
再也没有看那个垃圾桶一眼。他们并肩离去，身影被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光芒的尽头。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垃圾桶前。一股酸腐的味道传来。我伸出手，
在即将触碰到那片白色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我凭什么去捡。我有什么资格。
我只是迟暮雪。一个连名字都带着萧瑟意味的，无关紧要的人。学校的广播里，
开始播放那首每年毕业季都会放的《不说再见》。悠扬的旋律里，我转过身，一步一步，
离开了这个承载了我全部暗恋心事的走廊。身后，那件白色的校服，和我那片小小的雪花，
一起沉入了黑暗。2.我以为毕业，就是终结。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关于他的照片。
扔掉了那本写满了他名字的笔记本。我甚至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
只为了逃离这座有他的城市。可命运，总爱开一些残忍的玩笑。大学开学典礼上，
我在人山人海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柏屿森。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清爽又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
比高中时更加耀眼。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开口说话，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低沉，悦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身边的女生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天啊，这个学长好帅。”“是啊是啊，叫什么名字？
哪个系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原来，逃离是没用的。只要他在，
我的世界就无法天亮。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我逆着人流，
想要快点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同学，请等一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我被迫停下脚步，回头。是柏屿森。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你的学生卡掉了。”他摊开手心，
我的学生卡静静地躺在那里。蓝色的卡片上，印着我的名字和一张呆板的证件照。迟暮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会知道这是我的？他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里，
偏偏捡到了我的学生卡？“谢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他掌心的前一秒，飞快地拿走了那张卡。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忽然开口。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湖。他正专注地看着我，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他要记起我了吗？记起那个总是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女生？“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冷得像冰。说完，我立刻转身，挤进人群，落荒而逃。我不敢再多待一秒。
我怕他下一秒就会说出：“哦，想起来了，你是我高中同学，叫……叫什么来着？
”那种被遗忘的尴尬，比当一个陌生人更让我难堪。3.我选了最远的宿舍楼。
报了最冷门的社团。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或者最后一排。我用尽一切办法，
企图在他的世界里，继续当一个隐形人。可这所大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他。图书馆里，他坐在我对面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
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食堂里，他和我排在同一条队伍，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甚至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他骑着单车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每一次遇见，都是一场兵荒马乱。我的心跳会瞬间加速，然后又慢慢沉寂。他从不看我。
或者说，他的目光会从我身上扫过，但不会停留。我就像路边的石子，墙角的青苔，
无声无息。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这样就不会有期待，不会有失望。直到那天，社团纳新。
我负责的，是古籍修复社。一个全校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的社团。一整个下午，
我们的摊位前都无人问津。我坐在小马扎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残破的古书。“同学，
请问，这里还可以报名吗？”又是那个声音。我抬起头。柏屿森站在我的摊位前，
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话。我愣住了。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应该去篮球社，或者音乐社吗？“可以。”我接过他手里的报名表，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姓名：柏屿森。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为什么……会选这里？”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
“因为看起来很安静。”他说。我的心，因为他这个笑容，漏跳了半拍。安静。他喜欢安静。
而我，就是安静本身。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还是有一点点共同之处的？这个念头一起，
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欢迎加入。”我说。那天，
是我整个大学生活里，最明亮的一天。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以一个社团成员的身份，
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站着，也足够了。可我忘了。有柏屿森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盛夏。4.第二次社团活动。我特意早到了半个小时。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
只有阳光和尘埃在共舞。我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把需要修复的古籍，按照破损程度，
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我还泡了一壶清茶。我想，他看到这一切，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门被推开了。柏屿森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学姐，
早。”他对我笑了笑。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早。”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古籍，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这些书，真的可以修好吗？”他问。
“可以，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我说。“你好像很有耐心。”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时候，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盛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像一颗小太阳。“阿森，我找了你好久，
原来你躲在这里呀。”她径直走到柏屿森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柏屿森脸上的笑容，
瞬间变得柔和。“你怎么来了？”“给你送东西呀。”盛夏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
“我亲手做的寿司，你快尝尝。”她打开饭盒，一股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活动室。
也盖过了我那壶清茶的香气。我站在原地，像一个多余的摆设。柏屿森拿起一个寿司，
放进嘴里。“好吃。”他夸赞道。盛夏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目光扫过我，
然后落在我面前那壶已经渐渐冷却的茶上。“咦，学姐也在这里呀。”她的语气天真又无辜。
“这位是？”她歪着头问柏ěiYǔsēn。“我们社团的学姐，迟暮雪。
”柏屿森介绍道。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迟暮雪。
从他口中说出的我的名字，竟然是这么的普通，这么的没有分量。“学姐好。
”盛夏对我甜甜一笑。那笑容，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我扯了扯嘴角，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下午，盛夏都陪在柏屿森身边。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柏屿森则一边听着，一边笨拙地学着如何修复古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而我，则被遗忘在了角落里。那壶我精心泡好的茶，从头到尾，
都没有人碰过一下。就像我的心意，无人问津。5.我开始怀疑，柏屿森加入这个社团，
到底是不是为了我。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而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偶然。
社团活动变得越来越煎熬。盛夏几乎每次都会来。她会带着各种各样好吃的零食。
会和柏屿森讨论我完全听不懂的乐队和电影。他们的小世界，我永远也挤不进去。
我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修复着手里的古籍。书页上的破洞，就像我心上的缺口，
永远也无法填满。那天，活动室里只有我和柏屿森两个人。盛夏因为学生会有事，没有来。
空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宁静。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镊子，将一小块碎片，
粘合在书页的破损处。“你的手，很巧。”柏屿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
手一抖，镊子掉在了地上。“对不起。”我慌忙弯腰去捡。他也同时弯下腰。我们的头，
轻轻地撞在了一起。“砰”的一声。不疼。但是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近到我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的脸，在我的瞳孔里，
一点点放大。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直起身，和我拉开了距离。我也慌忙站起来，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没……没关系。
”我把镊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尖冰凉。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那个……”他挠了挠头，
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你……很喜欢这些旧书吗？”“嗯。”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因为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记录一切。”我说。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矫情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沉默了片刻。“说得真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其实，我也会写一些东西。”他忽然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写……什么？”“一些……没人看得懂的诗。”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鼓起我所有的勇气，问道。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从背包里，
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递给了我。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笔记本。它的重量，
仿佛有千斤。我翻开第一页。干净的纸页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风吹过我的身边，
带走了夏天。”夏天。盛夏。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我快速地往后翻。每一页，每一首，
都与夏天有关。“我爱夏天，爱它的热烈，爱它的明亮。”“如果夏天会褪色，
我愿用我的一切，为它上色。”“我的盛夏，永不落幕。”原来，他那些所谓的，
没人看得懂的诗。只是写给一个人的，全世界都看得懂的情书。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他。“写得很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接过笔记本，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你不喜欢吗？”“没有。”我摇了摇头，
“只是，我不懂诗。”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哦”了一声，
把笔记本收回了包里。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终于明白。他给我看他的诗，
不是因为我是特别的。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众。而我，恰好在这里。
他不是在向我分享他的秘密。他只是在，炫耀他的爱情。6.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有去过社团活动。我退出了那个，曾经让我充满幻想的地方。我开始泡在图书馆里，
没日没夜地看书。我想用知识，来填满我内心的空洞。可我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
想起他递给我笔记本时，眼里的期待。想起他听到我的回答时，眼里的失落。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都是我的错觉。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学姐。
一个可以分享心事的，无关紧要的人。期末考试前，图书馆里人满为患。我好不容易，
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位置。我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他戴着耳机，正在专注地刷题。
阳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种安静的力量。我没有在意，拿出自己的书，开始复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我抬起头。对面的男生，摘下了耳机，正看着我。
是柏屿森。我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盛夏一起，
在某个咖啡馆里，享受着甜蜜的二人世界吗？“好久不见。”他先开了口。“嗯。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为什么……不来社团了？”他问。“没什么，
就是觉得不太适合我。”我撒了个谎。“是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以为，
我们是朋友。”他又说。朋友。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刺耳。我抬起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不是。”我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迟暮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第一丝愠怒。“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继续说。
“我不想听你写给别人的情诗。”“我不想看你和别人在我面前秀恩爱。”“所以，柏屿森，
我们以后，还是当陌生人吧。”我说完，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受伤的表情。我怕一回头，我所有的坚强，
都会土崩瓦解。我几乎是跑着，逃离了图书馆。眼泪，在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
掉了下来。再见了，柏屿森。再见了，我兵荒马乱的暗恋。7.我以为，那次摊牌，
会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交集。可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执着。或者说，低估了他的……无聊。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在我去上课的路上，他会“偶遇”我。
在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端着餐盘，坐在我的对面。甚至在我去水房打水的时候，
他都会提着水壶，出现在我身后。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感到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