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沈砚的白月光回来那天，正赶上我咳血。帕子刚藏进袖口，他推门进来，带进腊月的寒气。
他没看我苍白的脸，只说：“阿沅回来了，你搬去西厢吧。”阿沅，柳沅。
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表妹。我扶着桌沿，指尖发白，喉咙里那股腥甜又涌上来。我咽下去，
问得平静：“沈砚，我嫁你三年，算什么？”他皱眉，像是不耐烦这种问题。“清辞，别闹。
阿沅身子弱，受不得委屈。这正院暖和，让她住。”看，他连理由都懒得好好编。
柳沅是江南养大的，几时怕过京城的冷。不过是他想把最好的给她，
而我这个占了她位置三年的替身，该滚了。我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儿。我染了风寒，
咳嗽不止。他下朝回来，听见我咳，眉头拧得死紧。我以为他要嫌我吵，他却转身出去，
亲自盯着小厨房给我熬梨汤，笨手笨脚地差点烧了袖子。喂我喝汤时，他说：“清辞，
你得快点好，我听着心疼。”如今我咳血，他只觉得我碍事，挡了他和心上人团聚的路。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裂开的陶，“我这就搬。”2搬去西厢那日，小雪。
我的东西不多，几箱衣物，一些不值钱的旧物。丫鬟翠儿边收拾边掉泪：“夫人，
您才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啊！那柳姑娘算什么……”“翠儿。”我打断她，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以后别叫夫人了。”正院那边传来隐约的笑语，是柳沅娇脆的嗓音，
和沈砚难得温和的应答。我这西厢，冷得像冰窖，炭火是劣质的，烟大，呛得我又开始咳。
柳沅来看我，是在三日后。她裹着华贵的白狐裘，衬得小脸莹白如玉。沈砚小心翼翼扶着她，
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姐姐。”她声音软软糯糯的，
眼神却带着钩子似的扫过我屋里寒酸的陈设，“住这里可习惯？砚哥哥也是，
太不会照顾人了。我说了不用搬，他偏不听。”沈砚看着她，
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你心善，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攥着袖口，
那里还藏着带血的帕子。我笑了笑：“挺习惯的，清静。”柳沅像是没料到我不哭不闹，
愣了一下，随即倚进沈砚怀里，怯生生道：“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砚哥哥，
我还是回江南去吧，免得惹姐姐心烦……”“胡说什么。”沈砚立刻搂紧她，看向我时，
眼神冷下来，“清辞，阿沅特意来看你，你别给她脸色看。”心口那处，
像是被钝刀子又碾过一遍。我看着他护着她的手，想起我爹娘死后，我病得昏沉，
他抱着我说“清辞别怕，以后我护着你”的样子。原来，他护的不是我，是他心里那个影子。
我像她，所以得了三年偷来的时光。现在正主回来了，赝品就该退场。3年关宫宴，
沈砚带了柳沅去。按理，该是我这个正妻去。但沈砚说，阿沅没见识过皇宫盛景，
带她去开开眼。至于我，“你身子不好，就在府里歇着。”翠儿气得浑身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夜里他们回来时，我正在廊下看雪。
柳沅穿着进宫新赏的云锦宫装，流光溢彩，发间一支凤凰衔珠步摇，是内造之物，
非诰命不得用。她依偎在沈砚身边，脸上泛着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得意。“姐姐还没睡呀？
”她掩口轻笑，“今日皇后娘娘还问起砚哥哥，说他从前不近女色，如今怎么转了性，
这般体贴人。娘娘还赏了我这步摇呢。”沈砚嘴角含笑，任由她显摆。那步摇刺痛了我的眼。
成亲第一年，我随他进宫赴宴，举止得体，皇后夸我端庄，赏了一对玉镯。回来路上，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的清辞，自然是最好的。”如今，他最好的，换了人。我转身回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笑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终于忍不住，
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血迹斑斑。我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大夫私下说，是郁结于心，
忧思过甚，伤了根本，又拖得太久……怕是难了。也好。我想。这偷来的日子，
这镜花水月的恩爱，我突然感觉也腻了。4开春时，柳沅诊出了喜脉。整个侯府都沸腾了。
沈砚大喜，赏了上下三个月例银。他亲自扶着柳沅在花园散步，眉眼俱是笑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怀。我站在远处梅树下，看着他们。柳沅似乎看见了我，忽然脚下一软，
“哎呀”一声。沈砚瞬间紧张：“怎么了？”柳沅靠着他，目光却飘向我，
柔弱无助：“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头晕……许是站久了。”沈砚立刻抬头，
冰冷的目光箭一样射过来：“顾清辞，你又对阿沅做了什么？”我站在原地，觉得荒唐，
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我离她十丈远，能做什么？”“你还狡辩！”他怒道，
“阿沅心地纯善，从不与人交恶，若非你心存怨愤，给了她压力，她怎会不适？顾清辞，
我告诉你，阿沅和孩子若有半点差池，我绝饶不了你！”他打横抱起柳沅，匆匆往正院去，
仿佛我是瘟疫。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翠儿哭着扶住我：“夫人，
侯爷他……他怎么能这样！”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心死到极致，原来是不疼的，只是空，
空荡荡的，刮着穿堂风。5柳沅的孩子没保住。据说是吃了不干净的安胎药。
药渣是从我西厢的小厨房搜出来的。沈砚闯进来时，我正在喝药。我自己的药，
苦得舌头发麻。他一巴掌打翻药碗，瓷片四溅，滚烫的药汁泼了我一手。“毒妇！
”他眼睛赤红，像要生吞了我，“你自己生不出来，就害阿沅的孩子？顾清辞，
我没想到你如此狠毒！”手腕**辣地疼，却不及心口万一。我抬头看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沈砚，我说不是我，你信吗？”“证据确凿，
你还敢抵赖！”他抓起桌上那些“证据”——几包药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丫鬟的供词，
狠狠摔在我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慢慢站起来，
直视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砚，你想替柳沅出气，想彻底抹掉我这个污点，
直说便是。何必演这出戏。”他像是被我的目光刺到，竟后退了半步，
随即怒意更盛：“闭嘴！来人，将夫人……将顾氏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
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我被粗使婆子拖着去了祠堂。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看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想起我爹。我爹曾是太子太傅，清流之首。
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看到他最疼爱的女儿，被人如此作践，该是何等心痛。沈砚，你忘了。
忘了我爹对你的提携之恩，忘了你当初是如何求娶我的。也好，忘了干净。
6我在祠堂跪了三天，水米未进。第四天夜里，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来看我。
指尖微凉，落在我的额头。我奋力睁开眼，朦胧烛光下，竟是沈砚。他站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清辞……”他声音有些哑，“药……真的不是你？”我闭上眼，
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是不是，重要吗？他早已给我定了罪。沉默良久，
他说：“阿沅哭得很伤心，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清辞，就算你恨我，
也不该对孩子下手。”看，他还是不信。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了起来，喉间腥甜上涌，
这次没忍住，一口血呕在祠堂干净的地砖上，刺目惊心。沈砚似乎震了一下，
上前一步：“你……”“滚。”我用尽力气，吐出这个字。他僵在原地。“沈砚，我求你，
滚出去。”我看着梁柱，视线模糊，“别脏了你们沈家的祠堂。”脚步声迟疑着，终于远去。
世界重归寂静和冰冷。我蜷缩在地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也好，就这样吧。
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7我没死成。翠儿拼死求了沈砚身边的老仆，偷偷请了大夫进来，
用一支老参吊住了我的命。醒来时，我已回到西厢。沈砚再没来过。听说柳沅“伤心过度”，
病倒了，他日夜守在床边。侯府的下人都是看菜下碟，西厢的用度越发克扣，炭火时有时无，
饭菜冷硬难以下咽。翠儿偷偷拿自己的首饰去换吃食，哭肿了眼睛。我却平静了。撑着病体，
开始整理我的嫁妆箱子。东西不多，一些书，娘亲留下的几件旧首饰，还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十四岁的我，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笑得没心没肺。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赠清辞妹。
落款是：兄云舟。萧云舟，我爹的关门弟子，我的师兄。他离京游学前夕，
给我画了这幅像。他说：“清辞，你要永远这么开心。”后来，他去了边关，音讯渐少。
而我，遇见了沈砚，一头栽了进去。手指抚过画像上少女飞扬的眉眼，胸口闷痛。
那个顾清辞，早就死了。8转机在一个午后。宫里来了位老太监，指名要见侯夫人。
柳沅打扮得雍容华贵出去迎接，却被老太监淡淡一句“杂家要见的是顾太傅之女，
顾夫人”堵了回来。沈砚只好让人来西厢叫我。我换了身最体面的旧衣，瘦得厉害，
衣服空荡荡的。走到前厅，老太监看见我，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和怜悯。“顾夫人，
”他恭敬道，“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思念故人，特命老奴接您进宫叙话。”太后，
与我娘是闺中密友，未出阁时，常来我家。我娘去世后，她对我也多有照拂，
直到五年前她去行宫养病。也因着太后离京养病这五年，京中不少人渐忘了这层关系，
沈砚和柳沅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加之沈砚刻意对外营造夫妻“和睦”、是我“体弱多病”不愿见人的假象，
太后那边得到的消息也是有限的。而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
却突然才感受到生命的珍贵。所以，让小翠借着用首饰换银两的时候，
拿着那枚压箱底的玉簪，给宫里传了话。我垂眸：“臣妇形容不堪，恐惊扰凤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