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最后一份翻译稿发出去,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颈椎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周屿】:下班了吗?我到你公司楼下了。是半个小时前的消息。
她竟然忙得完全没注意到。苏晚心里一紧,赶紧回复:“刚忙完,马上下来!
”几乎是跑进电梯的。周五晚高峰,电梯里人不多,
金属壁面映出她略显仓促的身影——黑色的半高领毛衣,米色长裤,
头发因为一天的伏案工作有些毛躁。她用手指随便理了理,心里掠过一丝懊恼。
周屿总是那么妥帖,而她似乎总有些手忙脚乱。一出大楼,初冬的冷风就灌进脖子里。
她缩了缩肩膀,一眼就看到了周屿。他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
身姿挺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的瞬间,脸上便绽开笑容。
那笑容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嘴角上扬的弧度温和,眼尾漾起的纹路恰到好处,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不多不少八颗。路灯的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引得路人侧目。“等很久了吧?”苏晚小跑过去,带着歉意。“刚到。”周屿把纸袋递给她,
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通勤包,“给你买了热栗子,刚炒好的,捂捂手。
”纸袋传递着暖烘烘的温度,糖炒栗子特有的甜香飘出来。苏晚捧在手里,寒意被驱散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特别想吃这个?”她有些惊讶,自己也只是下午一闪而过的念头。
“猜的。”周屿笑了笑,揽过她的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天冷了就想吃热乎的。走吧,
回家做饭。买了你喜欢的鲈鱼。”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苏晚剥着栗子,香甜软糯,
温度正好。她看着周屿开车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下颌线干净利落。交往快一年,她时常还会有种不真实感。周屿太好了——外形出众,
职业体面(一家知名建筑设计公司的项目主管),情绪稳定,体贴入微,记得她所有喜好,
尊重她的独立空间。连她那挑剔的闺蜜林薇都私下感叹:“晚晚,你真是捡到宝了,
周屿简直是定制款完美男友。”是啊,完美。苏晚把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甜蜜在舌尖化开。
也许就是因为太完美,偶尔会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光滑如镜的湖面下,偶然闪过的一丝暗影,快得抓不住。比如现在,
周屿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从她上车到现在,没有变过。不是僵硬,
就是……太恒定。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她晃晃脑袋,把最后一点异样感抛开。回到家,
周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苏晚想帮忙,被他轻轻推出来:“你今天累了一天,去歇着,
看看电视。半小时就好。”厨房里很快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水流声。苏晚窝在沙发里,
打开电视,心思却不在节目上。她环顾这个他们同居半年的公寓。装修是周屿一手操办的,
简约现代的北欧风,色调以灰、白、原木为主,干净,整洁,有设计感。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连茶几上遥控器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调整过。
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后来渐渐发现,这几乎是一种……偏执。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把沙发上的几个抱枕换了个摆放顺序,周屿晚上回来,几乎是无意识地,
在坐下前又将它们一一挪回了原位。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苏晚当时看着,心里那丝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吃饭了。”周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和番茄豆腐汤。鱼的火候完美,
肉质鲜嫩;菜心碧绿爽脆;汤的咸淡适中。和周屿做过的每一顿饭一样,无可挑剔。
“今天工作顺利吗?”周屿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腹肉,随口问道。“还行,就是稿子催得急。
”苏晚吃着鱼,犹豫了一下,说,“我们主编今天又阴阳怪气,说我最近效率不如以前。
”“需要我帮你看看简历吗?”周屿语气温和,“或者,换个环境?
我认识几家需要优质翻译的公司。”他总是这样,第一时间提供解决方案,理性、有效。
苏晚摇摇头:“暂时不用,就是吐槽一下。”“嗯。”周屿点点头,不再追问,继续吃饭。
他的咀嚼很慢,很均匀,几乎没有声音。饭后,周屿收拾厨房,苏晚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疲惫感稍减。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周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却没有翻动。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
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有种石膏像般的平静。听到她的脚步声,
他才仿佛回过神来,转头,微笑。“洗好了?头发要吹干,别着凉。”“嗯。”苏晚应着,
去拿吹风机。从浴室镜子的反射里,她瞥见周屿又转回头,恢复了那个**的姿势,
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响起,他才重新拿起杂志。夜里,苏晚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周屿依然温柔地对她笑,但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后面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她想撕开面具,手指触及的却是冰冷光滑的、类似陶瓷的质感。她惊醒了。
身侧的周屿呼吸均匀绵长,睡颜安宁。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苏晚怔怔地看着,心里那点不安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又破土了一点。周末,
苏晚和闺蜜林薇约了喝下午茶。“所以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林薇搅拌着杯里的拿铁,
翻了个白眼,“周屿长得帅,赚钱多,对你百依百顺,还不出去乱搞。
这种男人都快绝种了好吗?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闲的。
”苏晚用小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红丝绒蛋糕,却没胃口。“我不是说他不好,薇子。
他就是……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比如?”“比如……”苏晚努力组织语言,
“他从来不会真正生气。上次我把他一份很重要的项目草图当成废纸扔了,他回来发现,
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我有电子备份’,接着就去重新打印了。没有一句抱怨,
没有一点不耐烦。”“这不好吗?情绪稳定啊大哥!”“是,
但那种稳定……像设定好的程序。还有,他记得我所有喜好,
甚至是我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节。我随口提过一句小时候吃过的、早就停产的橘子味软糖,
过几天他就能给我找出一模一样的。他好像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细心还成罪过了?
”林薇无语,“我看你就是被他惯坏了,开始作了。”苏晚叹了口气,知道跟林薇说不明白。
有些感觉,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些微妙的、偏离了“正常”刻度的瞬间。“对了,
”林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你记不记得,大概半年前,
我们市不是有个女孩子失踪了吗?叫……陈晓?好像也是个白领,独居。
”苏晚心里莫名一跳。“有点印象,新闻报了几天,后来没消息了。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做文职,听她提过一嘴,说那女孩失踪前交往过一个男朋友,
但没人见过,调查也没什么线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林薇耸耸肩,“我就是突然想起来,
那女孩跟你还有点像呢,也是长发,瘦瘦的,做文字工作的。”苏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跟我像?”“就感觉有点像,可能是我想多了。”林薇摆摆手,“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
不过你家周屿……应该不至于。”应该不至于。苏晚默念着这句话,
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不散。晚上和周屿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和林薇聊得开心吗?”周屿问,给她盛了碗汤。“还行。”苏晚犹豫了一下,
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屿,你……在我之前,交过女朋友吗?
”周屿拿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幅度小到苏晚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抬起眼,
笑容依旧温和坦然:“问这个干嘛?吃醋了?”“好奇嘛。你条件这么好,
以前肯定很多人追。”周屿笑了笑,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谈过两个,
时间都不长。性格不合,就分开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都是过去的事了。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合适的感情。”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苏晚注意到,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并没有太多回忆或波澜,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专注,
看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是吗……”苏晚低头喝汤,没有再问。夜里,
周屿似乎睡着了。苏晚却失眠了。她轻轻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经过书房时,
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周屿在里面?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靠近门缝。
周屿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他面前摊开的……好像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还有几张照片。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或者说,审视?苏晚的角度看不到照片内容,只看到周屿的侧脸。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没有了一贯的温和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嘴角平直,眼神幽深,像研究着极其重要的标本。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过了几分钟,周屿合上笔记本,把照片仔细地夹回去,
锁进了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那个他从来不让苏晚碰,
说是放着公司机密文件和私人物品的抽屉。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起自己的手,放在台灯下,慢慢地翻转,目光从手背移到掌心,
又从掌心移到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上。那目光,不像在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更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完好。苏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卧室,
躺回床上,心脏在黑暗里狂跳。身边周屿的呼吸依旧均匀,仿佛从未离开。那个抽屉里,
到底有什么?那个冰冷审视的眼神,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吗?
那个失踪的、和她有点像的女孩陈晓……会和周屿有关吗?一连串的疑问,像冰冷的藤蔓,
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过得心神不宁。她观察着周屿,
试图从他完美的表象下找出更多裂痕。她发现,周屿对食物的温度有精确的要求。
汤必须是微微烫口,米饭必须是恰好温热,蔬菜必须保持脆度。一旦偏离,
他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进食的速度会明显放慢,甚至不再碰那道菜。
他每天起床和睡觉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洗澡永远十五分钟。
看书时每隔四十五分钟会抬头休息一下眼睛,看向窗外,眼神放空。这些规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