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后山的黑水潭,每年端午都会浮出一具穿戏服的女尸。捞尸的王老五说,
那尸体三十年不腐,脸上的油彩还鲜亮如初。更邪门的是,每捞上来一次,
村里就要死一个人。今年端午,女尸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上面是我从未谋面的奶奶。
接到母亲电话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水生,你爸快不行了,
回来见最后一面吧。”我心里一紧。和父亲的关系虽然疏远,但血脉这东西,斩不断。
高铁转大巴,再搭老乡的拖拉机,颠簸了整整一天,我才回到这个叫“清水村”的地方。
村子其实名不副实,尤其是后山那个黑水潭,深不见底,水色如墨。进村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村口聚集着一群人,议论纷纷,神情紧张。“又浮上来了?
”“今年更邪乎,手里还抓着东西呢!”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几个老人瞥了我一眼,
窃窃私语。“陈家的孙子回来了。”“这个时候回来,怕是……”我没理会,径直往家走。
离家越近,心里越沉。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破败了。墙上的爬山虎枯了一半,
门楣上的“家和万事兴”褪了色。“妈,我回来了。”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眼睛红肿,
显然哭过多次。她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快去看看你爸。
”屋里弥漫着中药和死亡的气息。父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看见我,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我握着他的手,冰凉。“医生怎么说?”“肝癌晚期,
没几天了。”母亲抹着眼泪,“他硬撑着,说要等你回来交代一些事。”我坐在床边,
父亲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我手心。他的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水……潭……别……”话没说完,他的手松了,眼睛却还睁着,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
“爸?”我轻唤。没有回应。母亲扑过来,号啕大哭。我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已经没了。
父亲走了,在端午前一天。按照村里的规矩,端午这天不办丧事,得等到第二天。当晚,
我守灵,母亲去请道士和帮忙的人。白烛摇曳,父亲的遗像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照片是他年轻时拍的,浓眉大眼,嘴角带着笑。我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眉头紧锁,
和照片上判若两人。夜深了,帮忙的乡亲陆续散去,只剩下我和母亲。她呆呆地看着棺材,
忽然说:“水生,你爸是被诅咒的。”“什么诅咒?”“黑水潭的女尸。
”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年前,你爸和王老五一起捞过那具尸。从那以后,
他们家就没安生过。王老五死了,他儿子疯了,现在轮到你爸……”“那只是迷信。
”“不是迷信!”母亲抓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那女尸手里攥着的照片,是你奶奶!
你奶奶林秀荷,三十年前在黑水潭淹死的,也是端午!”我愣住了。奶奶的事,
家里从没提过。父亲只说奶奶早逝,具体怎么死的,从来不说。“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他说那是家族的耻辱,也是……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大喊:“浮上来了!女尸又浮上来了!
”母亲脸色煞白:“今年这么早?往年都是正午才浮上来……”我们冲出屋子,
跟着人群往后山跑。黑水潭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举着手电和火把。火光映照下,
潭水黑得诡异,水面中央,果然浮着一团红色的东西。捞尸人王老五的儿子王大壮站在岸边,
他是新一代捞尸人,继承了他爹的手艺和——据说还有他爹的疯病。“大壮,捞上来啊!
”有人喊。王大壮摇头,眼神恐惧:“今年不能捞,她手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镶在玻璃相框里,完好无损。”王大壮的声音发抖,
“照片上的人……我认得,是林秀荷。”人群哗然。几个老人窃窃私语,
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和恐惧。村长李富贵挤到前面,五十多岁,胖墩墩的,是村里首富,
开了一家山货加工厂。“大壮,这是村里的传统,必须捞。”李富贵说,“规矩不能破。
”“可今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捞!”在村长的命令下,
王大壮战战兢兢地上了小船。他划到潭心,用带钩的竹竿去钩女尸。女尸面朝下浮着,
一身鲜红的戏服,长发散在水面。钩子钩住戏服,王大壮用力一拉,女尸翻了过来。
火光照耀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女尸的脸完好如生,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脸上画着完整的戏剧油彩: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她闭着眼,像是在沉睡。更诡异的是,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真的捧着一个玻璃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笑得很温婉。那就是我奶奶林秀荷。虽然我从没见过她,
但家里有一张同样的照片,只是父亲一直锁在箱底。王大壮颤抖着把女尸拖到岸边。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帮忙把尸体抬上岸,平放在一块塑料布上。女尸出水后,面容开始变化。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油彩剥落,但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黑影。“啊——”王大壮吓得后退,跌坐在地。
李富贵也脸色发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快,把照片取下来。”没人敢动。我走上前。
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蹲下身,
我看到女尸的手紧紧攥着相框边缘。我试着掰开她的手指,触感冰冷僵硬,像冻肉。
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相框取了出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已经发黄,
但字迹清晰:“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三十年了,该清算了。”落款是一个名字:白小娥。
“白小娥是谁?”我问。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李富贵一把夺过相框:“这是谁在恶作剧!快,把尸体抬回庙里去!”黑水潭边有座小庙,
叫“镇水娘娘庙”,平时香火冷清,只有每年端午女尸捞上来后,会放在庙里供奉一夜,
第二天再沉回潭底。几个人抬起女尸,快步往庙里走。我跟在后面,
注意到女尸的戏服下摆有个破口,里面似乎缝着什么。到了庙里,他们把女尸放在神案前,
匆匆烧了香就退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祸上身。“快走快走,天亮了再处理。
”李富贵催促着,自己也快步离开。人都走光了,只剩我站在庙门口。月光从破窗照进来,
落在女尸脸上。她的眼睛又闭上了,恢复了安详的模样。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庙里。
神案上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石像,据说是镇水娘娘。长明灯忽明忽灭,
香火味混合着尸体的水腥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我蹲在女尸身边,仔细查看那个破口。
用指甲挑开缝线,里面藏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展开红布,
上面用黑线绣着几行字:“清水村三十年前端午夜,
李富贵、陈大山、王老五、赵德柱四人害我性命,沉尸黑水潭。若有人见此**,
请为我申冤。白小娥绝笔。”陈大山是我父亲的名字。我的手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父亲是杀人犯?不可能,他一辈子老实巴交,连鸡都不敢杀。但**上的字迹虽然潦草,
却透着深深的怨毒。我把它重新叠好,塞回原处,又将戏服破口大致缝上。刚缝完,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大壮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你看见了吧?”“看见什么?
”“**。我爹临死前说过,女尸身上有**,记录着当年的事。”王大壮走进来,
蹲在女尸另一边,“我爹说,他们四个都该死,一个都跑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大壮摇头:“我爹没细说,只说那是他们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他还说,
女尸每年浮上来,就是在提醒活着的人:债还没还清。”“李富贵知道**的事吗?
”“应该知道。但他现在是村长,有钱有势,没人敢动他。”王大壮盯着女尸,“我爹死了,
你爸死了,赵德柱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现在只剩李富贵了。”“你是说,女尸在复仇?
”“不是女尸。”王大壮神秘地压低声音,“是镇水娘娘。黑水潭下住着镇水娘娘,
她在主持公道。”离开庙时天已微亮。我回到家,母亲正在准备父亲的丧事用品。“妈,
奶奶是怎么死的?”母亲的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女尸手里的照片是奶奶,
相框后面写着‘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还有个名字:白小娥。”母亲的脸色刷地白了,
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白小娥……她还活着?”“您认识她?”母亲瘫坐在椅子上,
久久不语。在我一再追问下,她才断断续续说起往事。三十年前,清水村来了个戏班子,
要在端午唱三天大戏。班主姓白,带着女儿白小娥和几个徒弟。白小娥当时十八岁,
是台柱子,唱花旦,人长得漂亮,戏也唱得好。端午那晚,压轴戏是《锁麟囊》,
白小娥主演。戏唱到一半,忽然下起暴雨,戏台坍塌,砸伤了几个观众。混乱中,
白小娥失踪了。三天后,有人在黑水潭发现了她的戏服碎片,认定她失足落水身亡。
戏班主悲痛欲绝,带着徒弟走了,再也没回来。“奶奶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奶奶是村里的裁缝,白小娥的戏服都是她做的,两人关系很好。”母亲眼神躲闪,
“但具体的事,我不知道,你爸从不细说。”“女尸就是白小娥?”“应该是。
可她的尸体为什么三十年不腐?每年端午浮上来又是什么道理?
”我想起**上写的四个名字:“李富贵、王老五、赵德柱,还有我爸,
他们和白小娥的死有关?”母亲猛地站起来:“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爸已经走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明天办完丧事,你就回城里去,永远别再回来!
”她的反应让我更确定,当年的事绝不简单。父亲的葬礼办得简单。来吊唁的人不多,
大多放下礼金就走,不愿多待。只有几个远亲留下帮忙。李富贵也来了,带着厚厚的礼金。
他拍着我的肩膀:“水生,节哀。你爸是个好人,可惜了。”我看着他油腻的笑脸,
想起**上的名字,胃里一阵翻涌。“李村长,听说三十年前,你和我爸是好朋友?
”李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啊,那时候我们几个年轻人常一起玩。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都老了。”“王老五、赵德柱,还有白小娥,你都记得吗?
”李富贵的脸彻底沉下来:“你问这些干什么?都是陈年往事了。”“只是好奇。
毕竟女尸手里有我奶奶的照片。”“那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李富贵提高声音,
“白小娥是失足淹死的,全村人都知道。你奶奶也是意外,别胡思乱想。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有些慌乱。葬礼结束后,我去找王大壮。他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
屋里堆满捞尸工具,散发着一股鱼腥味。“李富贵来过我家。”王大壮说,
“警告我不要乱说话,还给了我五千块钱。”“你收了?”“收了,为什么不收?
”王大壮咧嘴笑,露出黄牙,“但这不代表我会闭嘴。我爹死前说过,李富贵是主谋,
他必须偿命。”“主谋什么?”“杀白小娥啊。”王大壮压低声音,“我爹说,
那晚他们四个喝了酒,看到白小娥独自在河边练唱,就起了歹心。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爹没细说,只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然后他们杀了她,沉尸黑水潭?
”王大壮点头:“黑水潭通着地下河,尸体本该冲走,可白小娥的尸体会每年浮上来,
而且不腐不烂。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你相信是镇水娘娘在作祟?”“我爹信。
他说镇水娘娘最恨欺负女人的男人,白小娥的冤魂得到了娘娘的庇护,才能显灵报仇。
”离开王大壮家,我去了村里的老档案室。管理档案的是个退休教师,姓周,戴着老花镜,
说话慢条斯理。“三十年前的端午?”周老师推推眼镜,“我想想……那年确实出了事,
戏班子的姑娘淹死了,陈裁缝也淹死了,连着两条人命,村里闹腾了好一阵。”“陈裁缝?
我奶奶林秀荷?”“对。她是白小娥失踪后第三天被发现死在黑水潭的,也说是失足落水。
但有人说……”周老师欲言又止。“说什么?”“说她手里攥着一枚纽扣,
是李富贵当时穿的那件衬衫上的。”我心跳加速:“后来呢?”“后来不了了之。
李富贵说他那件衬衫早就丢了,纽扣可能是被人捡去陷害他。那时候他爹是村长,
这事就压下去了。”周老师翻出一本泛黄的记录本,找到三十年前的那几页。
上面简单记载着:“1978年6月8日(端午),戏班白小娥失踪。
”“1978年6月11日,裁缝林秀荷溺亡于黑水潭。”“1978年6月15日,
戏班主白老板离村。”记录旁边有一行小字,
似乎是后来加上的:“林秀荷手中发现棕色纽扣一枚,疑似李富贵所有。无果。
”“这记录还有谁看过?”我问。“当时的老村长,也就是李富贵的爹,还有几个村委。
但他们都说证据不足,不能定罪。”周老师叹气,“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
李家在村里势力大,得罪不起。”“我奶奶为什么要去调查白小娥的死?”“她们关系好啊。
白小娥在你家定做戏服,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林秀荷也是个热心肠,听说白小娥可能被害,
就暗中调查,结果……”周老师摇摇头,“可惜了,她手艺好,人也好。”我借走了记录本,
答应明天归还。回到家,母亲在收拾父亲的遗物。她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奶奶的照片、一些零碎布料,还有一枚棕色纽扣。纽扣是树脂的,已经有些磨损,
背面刻着“上海”两个字。三十年前,这种纽扣是高档货,村里没几个人有。
“这就是奶奶死时手里攥着的纽扣?”我问。母亲点头:“你爸一直藏着,说这是祸根,
不能让人看见。”“奶奶在临死前,用这枚纽扣指认凶手。”“也许吧。但你爸说,
事情没那么简单。”母亲眼神飘忽,“他说,那晚他们四个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