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五号。华灯初上，百乐门舞厅已是笙歌沸天。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味道。西装革履的男人与珠光宝气的女人在舞池中旋转，谈笑声、碰杯声、爵士乐队的演奏声嘈杂地搅在一起。
苏婉儿，此刻的“白玫瑰”，穿着一身不算最扎眼但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旗袍，襟口别着一朵小小的、几可乱真的绢制白玫瑰。她缩在舞厅边缘一根大理石柱旁，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目光状似不安地游移，实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全场。
她在找人，也在确认环境。三号码头乙字仓……如果顾霆真如线索所指涉及非法勾当，今晚这种社交场合格外适合他露面，既是掩护，也可能是一种嚣张的展示。
乐队奏起一支舒缓的布鲁斯。舞池中人影幢幢。就在这时，靠近二楼贵宾包厢的旋转楼梯处，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他来了。
顾霆。
即使从未见过本人，苏婉儿也瞬间确认了目标。并非因为他身边跟着两个神情精悍、目光如电的随从，也并非因为他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黑色燕尾服如何出众。而是那种气场——一种漫不经心却掌控一切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喧嚣繁华只是他脚下无声流淌的背景。他个子很高，步伐不疾不徐，侧脸线条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淡地掠过舞池，没什么温度。
几个显然有头有脸的人物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恭敬地寒暄。顾霆只是微微颔首，态度不算倨傲，却带着天然的隔阂。他随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酒，指尖修长，姿态优雅，与传闻中“手黑”的阎王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苏婉儿心念急转，按计划，她应该“不经意”地引起他的注意。怎么个“不经意”法？王胖子和阿姨都没教具体步骤，只含糊地说“见机行事”。她看着顾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又看看自己手里快被焐热的酒杯，灵机一动——或许，笨拙一点，反而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假装被一个急匆匆路过的醉汉撞了一下，脚下那该死的细高跟鞋配合地一歪，整个人“哎呀”一声轻呼，朝着顾霆所在方向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香槟非常“自然”地泼洒出去——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苏婉儿脑子里闪过“完了泼到正主了任务开场即失败”的弹幕。然而，预料中的淋湿场面并未发生。
就在酒液即将触及顾霆衣袖的刹那，他身边一个随从闪电般侧身半步，手臂一抬，用自己手中的空托盘堪堪接住了大部分酒液，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顾霆锃亮的皮鞋鞋尖上。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顾霆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苏婉儿身上。
那眼神很淡，隔着镜片，像是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路径上的、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没有动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兴趣。但苏婉儿却觉得脊背微微一紧，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仪器扫描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