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丝毫喘息。
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浑浊的雨水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灰暗的冷色调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泥土里翻出来的、某种腐败植物的微弱甜香。
白书瑶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黑，雨水顺着伞面汇聚成滴，砸在地面，冰凉刺骨。
墓碑上，许铭泽的照片是初秋拍的。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色风衣，站在枫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白**，保重身体。”
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白书瑶的视线里，只有那张笑脸，和那片冰冷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墓碑。
三天前，许铭泽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问她要吃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慕斯小蛋糕吗？
而现在，他却躺在下面。
白书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后悔，她恨，她想不通。
如果那天没有要走那条路，如果那天那红色卡车撞过来的时候……
“白**，节哀顺变。”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书瑶缓缓转过头，看见是许铭泽的助理，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神情肃穆。
“这是许总出事前，让我转交给您的。”助理将盒子递过来，“他说，如果您难过，就打开看看。”
白书瑶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盒子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悲伤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许铭泽留给她最后的温度。
葬礼在雨声中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只剩下白书瑶还站在墓碑前。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脸上，和着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是泪。
“书瑶，回去吧。”林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将一把新伞撑在她头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白书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陪她站着。她是白书瑶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和许铭泽之间所有细节的人。她看着白书瑶从一个循规蹈矩的白领，变成一个眼里有光的女人，又看着她在这短短三个月内，从天堂跌落地狱。
“他说过，如果你难过，就打开看看。”林晚的目光落在白书瑶紧攥着的丝绒盒子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白书瑶心中那道紧锁的门。
她颤抖着手指，缓缓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信件，只有一枚铜制的怀表。
怀表的外壳已经有些氧化，呈现出一种古旧的深褐色，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螺旋纹路。它没有表链，也没有指针，表盘是空的，只有一片光滑的铜面。
白书瑶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枚怀表，许铭泽也从未提起过。
她疑惑地看向林晚。
林晚也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个。”
白书瑶伸出手，将怀表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怀表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冰凉感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紧接着，她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剧烈地刺痛起来。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
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站在同样的墓碑前，崩溃大哭。
一辆红色的卡车，在雨夜中疾驰而来，车灯刺眼。
许铭泽惊恐的脸，他张着嘴，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一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拿着同样的怀表，绝望地按下了表侧的一个按钮。
“啊！”白书瑶痛呼一声，手中的怀表差点掉落。
“书瑶！你怎么了？”林晚急忙扶住她，脸色大变。
白书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种刺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我……我没事。”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失焦。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那枚空洞的表盘在灰暗的天色下，仿佛一只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林晚的目光落在怀表上，眉头紧紧皱起。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回去吧。”最终，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白书瑶点了点头，将怀表重新放回丝绒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雨，还在下。
回程的车上，白书瑶一直抱着那个盒子，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眼泪。
林晚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晚晚，”白书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铭泽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也许……是想让你忘记他吧。”
“忘记他？”白书瑶喃喃自语，低头抚摸着那个丝绒盒子。
她怎么会忘记他呢？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可可的男人，那个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楼下等她的男人，那个笑着对她说“书瑶，我爱你”的男人。
回到公寓，白书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将怀表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仔细端详着它。铜制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螺旋纹路似乎在缓缓流动，仿佛拥有生命。
她尝试着拨弄怀表，寻找着那个她脑海中闪现过的按钮。
终于，在怀表的侧面，她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凸起。
她的指尖悬停在那个凸起上方，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只要按下它，也许就能改变什么。
也许，就能回到许铭泽出事前的那一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她想起了许铭泽的笑容，想起了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他临死前未说完的话。
她不能就这样失去他。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响起。
紧接着，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了。
窗外的雨滴悬停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面晶莹的珠帘；台灯的光晕凝固成一个光球；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停止了跳动。
白书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也无法动弹。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怀表中传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开始扭曲、旋转、溶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怀表表盘上，那螺旋纹路正逆时针飞速旋转，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白书瑶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窗外，鸟儿在欢快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豆烘焙的香气。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这不是她的房间。
或者说，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充满了悲伤和雨水的房间。
这间卧室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是她最喜欢的简约北欧风，阳光温暖而明媚。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件她已经很久没穿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闹钟。
闹钟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上午9点整。
白书瑶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闹钟，翻过来一看——
日历上，清清楚楚地印着：9月3日。
也就是，90天前。
她真的回来了。
她回到与许铭泽相遇那一天。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楼下，是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街心公园。几个孩子正在喷泉边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没有雨，没有葬礼，没有墓碑。
许铭泽还活着。
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生生地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