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玫瑰香薰混着龙虾的腥气在空调房里发酵,
每张圆桌上都堆满了山珍海味。宾客们举着酒杯穿梭,笑声虚伪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台词。
而我站在宴会厅侧门旁的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消息。
消息来自我那个即将成为我岳母的女人。“小周啊,你进来前先到休息室来一趟,
有点事要商量。”短短一行字,我却读了足足三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竟然有点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近乎预感的恶心。“怎么了?
”未婚妻林薇薇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脸颊泛着精致的红晕,“妈找你?快去吧,
仪式马上就开始了。”她伸手想替我整理领带,我微微侧身避开了。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甜笑:“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该不会是要逃婚吧?”这本该是个玩笑。可她说这话时,
目光不自觉地往宴会厅主桌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坐着她的“干弟弟”陈宇,
那个从我们订婚开始就像影子一样黏在她家的二十四岁男孩。我扯了扯嘴角,
连假笑都懒得给。“我去去就回。”推开休息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林薇薇的父母,她的大伯二伯,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当然,
还有陈宇——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印着“喜”字的打火机,
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气氛诡异得不像是在商量喜事。“小周来了,坐。
”林母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那个……仪式开始前,
有点小事要处理一下。”我站着没动。“什么事?”林父清了清嗓子,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A4纸被装订得整整齐齐,
封面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婚前财产协议**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空气像是凝固了,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噪音。“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哎呀,就是走个形式嘛。”林母的声音又尖又急,
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也知道,我们薇薇从小娇生惯养,我们做父母的,总得为她考虑考虑。
这年头离婚率那么高,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以后有个什么变故,
这些条款能保护她的权益。”“什么条款?”我伸手去拿文件。林父却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
看向陈宇:“小宇,你给小周解释一下?”陈宇这才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身高比我矮半个头,却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表演某种舞台剧。“周哥,
这事儿其实很简单。”他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的婚前财产——就你那个破设计工作室,
还有你现在住的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这些自然还是你的。但薇薇姐的嫁妆,
她名下那套滨江的公寓,还有她公司5%的股份,这些都算她的个人财产。
婚后如果产生收益,得按比例分割。”“还有呢?”我问。陈宇挑了挑眉,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还有就是,如果将来离婚,薇薇姐有优先抚养权。当然,
你得支付抚养费,按你月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份外卖菜单,
“哦对了,最重要的一条——如果你在婚姻期间有出轨、家暴、或者……嗯,
任何对不起薇薇姐的行为,你得净身出户,还要赔偿精神损失费,
金额是薇薇姐嫁妆总价值的两倍。”我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林母低着头搓手指,
林父盯着手里的文件像是在研究古董。那几个亲戚或看天花板,或看手机,
没有人看我的眼睛。只有陈宇,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这是谁的主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然是全家人的意思。
”陈宇抢在林父开口前说道,“周哥,你也别多想。这协议对你是有点不公平,但你想想,
你能娶到薇薇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当年你追她的时候,不过是个月薪五千的穷设计师,
要不是薇薇姐心软,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出租屋里吃泡面呢。”他说到“当年”两个字时,
刻意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七年前,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
林薇薇是我们最大客户的项目经理。第一次提案,她当着全团队的面把我的设计稿摔在地上,
说那是“垃圾”。我当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只能低下头说“我会重做”。
后来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做出了第二版方案。她看完后,终于给了我第一个正眼。
“还行吧。”她说,“但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就是那个“还行”,
让我像条狗一样追在她身后跑了整整两年。送早餐,接下班,
下雨天把伞全倾向她那边自己湿透半个身子。所有人都说我是舔狗,我不在乎。
我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直到两年前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接了第一个大单,
买了那套“老破小”的首付,她才终于点头答应做我女朋友。而现在,
这份婚前协议摊在面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薇薇知道吗?”我问。“她当然知道。
”林母抢着回答,“薇薇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理解我们的苦心。小周啊,你就签了吧,
签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外面宾客都等着呢。”她说着,把一支钢笔递到我面前。笔身冰凉。
我盯着那支笔,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我的工作室刚成立三个月,
一个项目尾款被拖欠,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我蹲在路边抽烟,林薇薇打来电话,
说她想吃城西那家要排队两小时的私房菜。我说我在忙,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陈宇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林薇薇笑靥如花,面前摆着那家私房菜的招牌菜。
配文是:“还是我懂姐姐的口味。”我当时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改设计稿。“周哥,想什么呢?”陈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签个字而已,有这么难吗?还是说……你本来就没打算和薇薇姐好好过?
”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空调还在嗡嗡作响。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林母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林父也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沙发背。亲戚们开始低声交谈,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只有陈宇,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眼神里那抹胜利者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我捏着笔,走到茶几前。那份协议躺在玻璃桌面上,
白纸黑字,条例清晰。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一家人围坐在律师身边,
一条一条讨论这些条款时的场景——怎样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林薇薇,怎样能把我拴牢,
怎样能在万一出现的“变故”中,让我输得一干二净。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对了周哥。
”陈宇突然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个附加条款,
刚才忘了说——婚后你得搬去薇薇姐的滨江公寓住,你那套老破小租出去,
租金算家庭共同收入。当然,房子的管理我来负责,毕竟你工作忙,这种杂事就不麻烦你了。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就是我帮你收租,打理房子啊。”他耸耸肩,
“都是一家人了,我替姐姐分忧解难,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你那小区那么旧,
租客鱼龙混杂的,你也没经验处理这些事。”我慢慢直起身。笔在我指尖转了一圈。“所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婚前财产,归我。薇薇的婚前财产,归她。
婚后我要支付她可能需要的抚养费,还要遵守这些单方面约束我的条款。而我唯一的房子,
要交给你来管理收租——陈宇,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林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父皱起眉头:“小周,你怎么说话呢?小宇也是好心——”“好心?
”我打断他,目光转向陈宇,“林伯父,您这位干儿子,二十五岁的人了,没上过一天班,
吃穿用度全靠着薇薇。现在连我的房子都想染指,这算哪门子好心?
”陈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把笔轻轻放回茶几上,
笔杆和玻璃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这协议,我不签。”死一般的寂静。
林母猛地站起来:“周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外面那么多客人等着,你现在说不签?
你让我们林家的脸往哪搁?!”“林家的脸?”我笑了,真的笑了,“林伯母,
您让未来女婿在订婚宴前签这种不平等条约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搁吗?
”“什么叫不平等?!”林父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我们这是在保护薇薇!
你一个穷小子,能娶到薇薇已经是高攀了,现在让你签个协议怎么了?
难道你还真图薇薇的财产不成?!”“我图她财产?”我盯着这位准岳父,
突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林伯父,我和薇薇在一起三年,
她过生日我送的都是她购物车里舍不得买的东西。她去年想换车,首付二十万是我掏的,
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表妹结婚,份子钱我出了两万。这些,您都知道吗?”林父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你不知道。”我替他回答,“因为你眼里只有你那个干儿子。
陈宇去年赌球输了十五万,是你偷偷拿薇薇的存款补的窟窿,对吧?陈宇说要创业,
你逼着薇薇从公司挪了五十万给他,结果他拿钱买了辆跑车,对吧?这些,
需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你……你胡说什么!”林母尖声叫道。“我有没有胡说,
您心里清楚。”我的声音很冷,“这份协议,从头到尾不是薇薇的意思,
是你们的意思——或者说,是陈宇的意思。他想通过薇薇控制我,控制我的一切,
就像他控制你们家一样。我说得对吗,陈宇?”陈宇的脸色从通红转为铁青。他攥紧了拳头,
脖子上青筋暴起:“周远,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开个破工作室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
在薇薇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跪舔她的穷设计师!签了这个协议,
你还能当林家的女婿。不签?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让你滚出去!”“让我滚出去?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突然觉得很累,“陈宇,这是我和薇薇的订婚宴。你一个外人,
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外人?”陈宇冷笑,“在薇薇姐心里,我比你亲多了!
她什么话都跟我说,包括当年是怎么看你像条狗一样追着她跑——周远,
你不会真以为薇薇姐爱你吧?她不过是看你这两年赚了点钱,觉得你还算拿得出手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林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礼服,
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看着房间里对峙的场面,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们……在吵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陈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薇薇姐,你可来了!周哥他不愿意签协议,还羞辱我,
说我是外人!我可是为你着想啊!”林薇薇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周远,
协议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今天这么多客人,你先签了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我曾经看着它们从冷漠到温和,
从疏离到偶尔流露出一点点温度。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拼命,
总有一天我能完全走进这双眼睛里的世界。但现在我才看清,那里面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薇薇,”我轻声说,“这份协议,是你同意让他们准备的,对吗?”她咬着下唇,
没有否认。“所以你知道里面所有的条款。你知道他们要我交出房子的管理权给陈宇,
知道那些单方面约束我的规定,知道如果离婚我要支付你嫁妆两倍的赔偿金——这些,
你都知道,而且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对吗?”“我……”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周远,
我只是想有个保障……”“保障?”我打断她,“那我的保障呢?如果有一天你出轨了呢?
如果有一天你对我家暴了呢?协议里为什么没有约束你的条款?”“你什么意思?!
”林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远,你是在怀疑我吗?!”“我不该怀疑吗?”我指向陈宇,
“这个人在我们之间阴魂不散三年了!你出去和朋友聚会他跟着,你看电影他坐旁边,
现在连我们结婚他都要插一脚——林薇薇,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吗?
”房间里炸开了锅。林母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周远你血口喷人!小宇是**儿子,
是薇薇的弟弟!”我侧身避开,目光始终盯着林薇薇。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陈宇,那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宇,
此刻竟然不敢看我的眼睛。一切都明了了。原来这么多年,我真的只是一条狗。
一条努力赚钱、努力往上爬、努力想配得上她的狗。而在她和她家人眼里,
我永远都只是那条狗。“周远,”林薇薇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
“你非要今天闹成这样吗?我都答应嫁给你了,你还要怎样?签个协议而已,有那么难吗?
你就不能为了我,退让一次吗?”“退让?”我重复这个词,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听起来有点瘆人。“林薇薇,这三年我退让得还不够多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你妈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你爸公司出事,
我动用了所有人脉帮他摆平。你弟弟——哦不,你干弟弟——惹了麻烦,
是我去派出所捞的人。这三年,我退让了尊严,退让了底线,退让了所有能退让的东西。
”“现在,你们要我退让掉最后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权利——让我签一份把我当贼防着的协议,
让我把我的财产交给一个外人打理,让我在未来的婚姻里永远低你一等。”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林薇薇,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片狼藉。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林母倒抽一口冷气,林父的脸黑得像锅底,
陈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他大概以为,我终于要妥协了。但我知道,不是妥协。
是看清。“协议,我不会签。”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这个婚,也不会订。
”林薇薇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周远,你疯了?!外面全是客人,
你让我怎么交代?!”“那是你的事。”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动作慢条斯理,
“七年前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说完,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周远!你给我站住!”林父的怒吼在身后炸开,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我们林家的门!”我没有回头。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陈宇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周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胳膊的手,然后抬眼看他。“陈宇,”我轻声说,
“去年你开的那辆保时捷,是用薇薇公司那五十万‘创业资金’买的吧?
需要我把购车合同和转账记录发给税务稽查局,让他们查查这笔钱的来路吗?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手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我拉开门,走进了宴会厅明亮得刺眼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