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绾梨指尖紧紧抠着粉彩缠枝莲纹茶盏的边缘。
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却半分也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源自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看着那道琉璃蓝的身影从容不迫地消失在花厅月洞门外。
挺拔,清冷,步履间带着侯府嫡长子应有的端方与距离。
与记忆中那个会在元宵灯火下,悄悄将一支带着体温的梨花玉簪塞进她手心。
眉眼含笑,低声唤她“绾梨”的少年,判若两人。
如今,他是众人眼中前程似锦的永宁侯嫡长子盛徽澜,是宴席间贵女们含羞带怯偷望的佳婿人选。
而她,只是他需要谨慎保持距离、温言关怀却也仅止于此的“妹妹”。
慕朝雪重新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心情显然极好,与沈氏说话时,嗓音都比平日柔婉三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与仰慕。
话题有意无意,总是绕着那位刚刚离去的“盛公子”打转。
从他在南地的“才名”,谈到归京后的“沉稳持重”。
再隐隐约约,触及未来“前程”与“家室”。
每一个字,都像最细的绣花针,绵绵密密地扎进盛绾梨的耳膜,再刺进心口最软的那处旧伤。
她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唇角维持着淡而合宜的弧度。
仿佛听得专注,实则神魂早已抽离,浮在半空,冷冷看着这满室虚假的祥和。
她忽然想起那支被自己锁在妆匣最底层的梨花玉簪。
想起它莫名出现在她窗下的那个深夜。
想起这些日子,他那些无微不至又令人窒息的“关怀”——
恰到好处的礼物。
合乎礼仪的探望。
兄长式的谆谆嘱咐……
还有那日,看似随意却直击要害的“姑苏”、“玲珑坊”、“夜里关窗”。
他究竟想做什么?
若前尘尽忘,只想恪守兄妹本分,为何要用这些旧日信物与记忆来反复撩拨?
若他记得,又怎能如此平静地坐视旁人对他倾慕有加,甚至谈论他的婚事,而毫无波澜?
“绾梨妹妹?”
慕朝雪关切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凑近了些,带着探究。
“你脸色瞧着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上首的沈氏也投来目光,蹙起眉头:
“梨儿,若是不舒服,别强撑着,先回去歇息吧。”
盛绾梨顺势起身,屈膝行礼,唇边绽开一个略显虚弱的笑:
“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有些乏了。母亲,慕姐姐,绾梨先告退,失礼了。”
她转身,步履依旧保持着侯府贵女的从容,唯有袖中指尖冰凉。
踏出花厅门槛的刹那,秋日略显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
同时裹挟来的,还有身后隐约飘来的、慕朝雪压低了却难掩期盼的嗓音:
“……夫人您看,盛公子他……平日都喜欢些什么?朝雪愚钝,怕日后……说错了话,惹他不喜。”
沈氏含笑的应答声模糊传来。
盛绾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曲折的回廊。
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她此刻纷乱的心跳。
直到远离了花厅的喧嚣,她才扶住一旁冰凉的朱漆廊柱,微微喘息。
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照不进眼底半分暖意。
她没有回自己的梨香院,而是转向府邸更僻静的西侧。
那里有一处小小的园子,引了活水,种了几丛翠竹,平日少有人至。
刚在临水的白石凳上坐下,试图让微凉的秋风吹散心头的窒闷,便听到身后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竹叶沙沙,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所熟悉的、温柔而持久的韵律。
“梨儿怎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了?”
盛然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温和依旧,带着兄长特有的关怀。
盛绾梨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盛然煊绕过石凳,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
他今日穿着一身黛蓝云纹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的温润笑意几乎能溺死人。
只是此刻,那笑意在看到盛绾梨毫无血色的脸时,化作了真切的担忧。
“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他伸出手,极为自然地想用手背去贴她的额头。
“可是在母亲那儿,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心里不痛快了?”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带着淡淡的书墨清香。
盛绾梨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自己皮肤的刹那,猛地偏头避开。
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明显。
盛然煊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指尖距离她光洁的额头,不过寸许。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竹林里的风也停了。
他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柔关切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但很快,那笑意又漫上来,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触碰未遂只是她的错觉,语气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钩子:
“怎么了?才几日不见,就跟二哥生分了?”
“没有。”盛绾梨垂下眼睫,盯着石桌上斑驳的竹影,声音有些闷,“只是有些累,想一个人静静。”
“累了就更该回房歇着,这里风大,仔细吹了头疼。”
盛然煊从善如流地在她身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兄妹间该有的分寸。
但他坐下的姿态,微微侧身面向她的角度,以及那笼罩过来的、带着体温和淡淡沉香气的气息,却无端让她觉得这方寸之地变得逼仄。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光。
连那细微的、因心绪不宁而轻颤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从她轻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滑到那截因为低头而露出的、白皙脆弱的脖颈,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强迫自己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