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线过于明亮,晃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飘浮着奶油蛋糕的甜腻和烤肋排的油脂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暖意。今天是侄女小雨的十岁生日,苏家老宅的客厅里挤满了人,笑语喧哗。苏晚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指尖冰凉。
“哎呀,看看我们小雨,真是越来越有小才女的样子了!”嫂子林雅的声音像镀了金的铃铛,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背景的嘈杂。她穿着一身剪裁精当的香奈儿套装,新做的栗色卷发垂在肩头,正亲昵地搂着小雨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优雅地展示着一支钢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那支钢笔躺在林雅白皙的手心里,笔身是深邃的蓝,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万宝龙今年的艺术家**款,全球就发售那么几支,”林雅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骄傲,“小雨不是喜欢画画吗?用这个画,才配得上她的天赋。”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叹声。“嫂子真是舍得!”“雅雅眼光就是好!”“小雨好福气啊!”亲戚们的恭维像潮水般涌向林雅母女。
苏晚的目光却越过那片浮华,落在不远处茶几的角落。那里,安静地躺着她送给小雨的礼物——一个她亲手打磨、上漆、组装了好几个晚上的胡桃木八音盒。盒子顶上,她笨拙地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是小雨最喜欢的卡通形象。此刻,它被随意地放在一堆包装纸和空饮料罐旁边,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晚晚,”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试图缓和气氛,“你给小雨买的什么呀?也拿出来看看?”
苏晚还没开口,林雅的目光已经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哦,那个小盒子啊,”她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小雨刚才拆开玩了一下,小孩子嘛,新鲜劲儿过了就丢一边了。晚晚你也真是,买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做什么?小雨现在最需要的是能提升她内涵的东西。”她晃了晃手中的钢笔,钻石的光芒刺得苏晚眼睛生疼。
“是啊,”旁边一位远房婶婶接口道,“晚晚,不是婶婶说你,你也该多向你嫂子学学。你看雅雅,名校海归博士,注册会计师,又嫁得好,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你呀,当初要是听你爸妈的,复读一年考个好大学,现在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林雅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苏晚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一个三流大学毕业,找个不上不下的工作,连给侄女买生日礼物都这么……嗯,别致?”她刻意顿了顿,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你这种三流大学毕业的,懂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又懂什么教育投资?”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水晶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晚身上,有同情,有尴尬,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苏晚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滚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了眼底汹涌的酸涩。
她抬起头,迎向林雅那双盛满优越感和毫不掩饰轻蔑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辩解?反驳?在绝对的“成功”面前,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她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
“好了好了,吃东西吃东西!”父亲终于出声打圆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蛋糕切了没?小雨,快来吹蜡烛!”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仿佛刚才那难堪的一幕从未发生。人们簇拥着小雨走向餐桌,欢声笑语再次响起。苏晚默默地站起身,趁着没人注意,快步走向厨房,借口帮忙收拾。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带来一丝麻木的清醒。她用力搓洗着沾满油污的盘子,水流声掩盖了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眼眶终究还是没能兜住那点湿意,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洗碗池的不锈钢内壁上,迅速裂开,消失不见。
聚会持续到深夜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客厅里一片狼藉。苏晚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母亲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和父亲先回房休息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沉默地捡起散落的彩带,擦掉茶几上的蛋糕渍,将空酒瓶和饮料罐归拢。动作机械而麻木。当她清理到沙发角落时,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胡桃木八音盒。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拂去上面沾着的一点奶油。小兔子雕刻得确实很粗糙,但每一刀都是她笨拙的心意。她轻轻摩挲着盒身,木质的温润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把八音盒放在干净的餐桌上,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小雨的房间。小侄女的房间布置得像个梦幻的公主城堡,粉色的纱幔,堆满的毛绒玩具,还有一面贴满了奖状和绘画作品的墙。林雅对女儿的“才女”人设打造,可谓不遗余力。
苏晚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玩具和画笔。小雨玩累了,早已被保姆带回主卧睡下。整理书桌时,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想把几本乱放的画册放进去。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小女孩的宝贝:亮晶晶的贴纸、彩色皮筋、小发卡、几本日记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就在她整理的时候,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条从一叠彩纸下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苏晚弯腰捡起,下意识地展开。
不是纸条,是收据。
纸张的质地很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模糊的抬头:“XX教育咨询工作室”。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手写的项目名称和金额:
“数学单元测代写-500元”
“英语作文润色-300元”
“科学实验报告-800元”
……
最后一张的金额更大,项目名称也更笼统:“综合学业托管服务-5000元”。
每一张的落款日期,都集中在最近几个月。
苏晚捏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片,指尖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她站在小雨粉色的公主房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些刺耳的话语——“你这种三流大学毕业的,懂什么?”——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几张格格不入的收据,眉头一点点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