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一般寂静。
小陈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在门外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好奇。
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缩回了脑袋。
许知意站在原地，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她在思考在权衡。
一个没有底薪的试用期，和一个五十万的单子。
这条件别说对她这种曾经的总监，就算是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堪称苛刻。
这已经不是招聘了，这是羞辱。
我在等。
等她摔门而出，或者等她开口求饶。
无论哪一种，都能满足我那点阴暗的报复欲。
但她两种都没选。
良久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脆弱和动摇，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我反而愣了一下。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想好了？”我挑眉，“许总监，我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五十万的单子，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也得花上半个月的功夫。”
“我知道。”她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这下我真的有点佩服她了。
能屈能伸。
难怪当年年纪轻轻就能坐上总监的位置，除了她爹的身份，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现在。”我说，“你的工位在外面，小陈会安排。”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身体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缓缓松懈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笼子已经备好。
而她这只曾经在高空翱翔的凤凰，亲口答应，飞了进来。
接下来的游戏，才会更有趣。
……
许知意的工位，被安排在办公室最角落的位置。
紧挨着打印机和洗手间。
人来人往，机器工作的噪音不断。这是整个办公室最差的位置。
小陈战战兢兢地来问我，是不是不太好。
我只说了一句：“新来的没得挑。”
我从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看出去。
她正坐在那个位置上，背对着我。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她正在开机，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头微微偏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过头来。
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收回视线，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不知为何，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样子。
三年前的，和现在的。
那时候的她，总是穿着最新款的套装，踩着能敲碎人骨头的细高跟，妆容精致得像个假人。她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
现在的她，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玫瑰。虽然花瓣有些残破，但那股子扎人的劲儿，还藏在骨子里。
一个小时后，我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我径直走到她工位旁边。
“把这份资料整理一下。”我把文件夹“啪”的一声放在她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员工听到。
她正在看公司的过往案例，闻声抬起头。
那份文件，是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失败的提案。
厚厚的一摞。
每一个都是我们团队的心血，也是我们走过的弯路和耻辱。
我让她整理这个，用意再明显不过。
我想告诉她，我江哲就是从这些失败里爬出来的。而你许知意，现在也得从这里开始。
她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和反抗。
只有平静。
“好。”她伸手，接过了文件夹。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
她的手很凉。
像一块玉。
我迅速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下班前，我要看到整理好的报告。重点分析失败原因和可改进的方向。”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有些快。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许知意已经打开了那份文件，看得极其认真。她拿了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打印机就在她旁边轰隆隆地响，有人去洗手间路过，撞了她椅子一下，她也只是皱了皱眉，连头都没抬。
她好像真的，把这当成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烦躁。
我以为她会反抗，会愤怒会用她那双骄傲的眼睛瞪着我。
可她没有。
她像一块海绵，把我扔过去的所有刁难和羞辱，都默默地吸收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说的就是这种感觉。
这让我觉得……很没劲。
快下班的时候，小陈敲门进来。
“江总许……许**的报告。”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我桌上，表情有些复杂。
我拿起来，随意地翻了翻。
随即我的目光停住了。
报告做得非常专业。
她不仅把每个失败案例的原因分析得头头是道，还从市场、竞品、客户心理等多个维度，提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改进方案。
甚至她还把我当年那个被她扔进碎纸机的方案，也翻了出来。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单独列了一栏：
关于“星河湾”项目复盘
失败原因：决策层主观臆断，忽视市场调研数据，盲目追求所谓“艺术性”，导致方案脱离客户实际需求。
责任人：许知意。
可改进方向：该项目初版提案设计师：江哲在用户体验及商业价值上，更具可行性。如当时采用该方案，成功率预估可提升70。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
她是在向我示弱？还是在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