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那是靠窗的另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肘部甚至打着不太显眼的同色补丁，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头发梳理整齐，面容清瘦，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认真。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清茶，还有一本摊开的旧书和几张写满字的纸，手边摆着个小布包，看起来像个清贫的读书人。
那三个商贩闻言，看了看说话的人，见他一副寒士打扮，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继续纠缠，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林秀松了口气，感激地朝那青年看了一眼，匆匆退回灶间。心还在怦怦跳，但除了方才的难堪，又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陌生的，被人出于善意解围的温暖。那青年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接下来的时间，她更加小心谨慎，努力适应着茶楼的节奏。她发现那青衫青年一直在窗边坐着，似乎并不急着走，偶尔抿一口茶，更多时间是在看书或写字，神情专注。他再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解围只是随手为之。
午后，客人稍少。刘嫂让林秀去给各桌添水。她提着铜壶，一桌桌走过去。轮到那青衫青年时，他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字迹清隽有力。林秀小心地将他的茶杯注满，热水注入杯中，茶叶打着旋儿浮沉。
“多谢。”他头也未抬，轻声说了一句。
林秀低低“嗯”了一声，正要走开，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摊在桌上的书页——那是一本《饮冰室文集》，翻开的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寻常茶馆里会见的书。她立刻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添完水，她退回柜台附近，帮着擦拭桌椅。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窗边的角落。看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看他用带着薄茧的、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看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街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这喧嚣茶馆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思索。
这个人……似乎不一样。和她过去认识的那些锦衣玉食、夸夸其谈的公子哥不一样，也和这茶楼里大多数为生计奔忙或闲谈消遣的客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还有一种……虽然贫寒却挺直的骨气。刚才他出言解围，语气平和却不容轻慢。
一种极其细微的好奇，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好感，悄悄在心间滋生。像一粒被风无意带来的种子，落在刚经历过焚烧的焦土上，暂时看不出任何迹象，但内部已经开始萌动。
傍晚时分，那青衫青年终于收拾好东西，将书和纸仔细地放进布包，结了茶钱——只有五个铜子。他起身，朝柜台微微颔首，然后便径直离开了茶楼，背影清瘦，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林秀一直忙到茶楼打烊。第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腰酸背痛，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脚底也走得生疼。但奇异的是，精神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疲惫不堪，反而有种实实在在活着的充实感。她领了自己那份简单的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和几片薄薄的咸肉，坐在后院小凳上慢慢吃完。味道粗糙，但她吃得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