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本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林浩订的包间在顶层，全景落地窗，俯瞰整个城市。水晶吊灯，真皮座椅，餐具是纯银的。他确实下了血本——或者说，准备下血本，毕竟这顿饭钱最后可能要我来付。
“薇薇，你看这里怎么样？”林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那块假百达翡丽。
“太奢华了吧。”我穿着简单的小黑裙，拎着普通手包，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这是我故意为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压低声音，“我爸喜欢排场。你父母呢？他们到了吗？”
“在路上，马上到。”我看了眼手机，小周发来消息：“苏董和陈总已出发，预计十分钟后到。另外，‘林建国’已经在楼下大厅等候，需要照片确认吗？”
“发过来。”
一张**照片传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腻，正紧张地搓着手。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没错，是他。三年前被苏氏集团开除的货车司机，老林。当时因为他多次私自用车被投诉，人事部按规章处理。我记得这事，因为老林在人事部大吵大闹，说公司无情，还扬言要报复。
没想到，报复的方式是让他儿子来骗婚。
“林浩，”我收起手机，状似无意地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建国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名字很大气。”我微笑，“建国，建设国家，一听就是有担当的人。”
林浩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得意道：“那当然，我爸白手起家，创下林氏集团，可不是一般人。”
“真厉害。”我由衷赞叹——这演技，确实不一般。
包间门被推开，服务生领进一个人。
正是照片上的“林建国”。他穿着深蓝色西装，但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袖口有点脏。皮鞋擦得很亮，但款式过时。他进门时眼神飘忽，看到豪华装修后，明显吞了口口水。
“爸！”林浩快步迎上去，拥抱的瞬间低声说了什么。
“林叔叔好。”我走上前，礼貌鞠躬。
“哎，好，好。”老林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来与我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这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手。
“叔叔请坐。”我引他到主位。
“这、这地方真不错。”老林坐下，身体僵硬，“花了不少钱吧？”
“小钱。”林浩抢答，给他倒了杯茶，“爸，薇薇的父母也过来，马上到。”
老林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也、也来？”
“是啊，正好见见亲家。”我笑得人畜无害。
老林看向儿子，眼神里有询问和慌乱。林浩用眼神示意他镇定。
就在这时，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我父母来了。
苏振国，苏氏集团董事长，即使穿着休闲装，也掩盖不住久居上位的气场。陈雅，我母亲，曾经的律所合伙人，眼神锐利如刀。
“爸，妈。”我起身。
林浩也赶紧站起来，但他显然被我父母的气场震慑住了。老林更是直接僵在座位上。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浩。”林浩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握手。
我爸看了他一眼，握手很短暂。我妈则只是微微点头。
“这两位是薇薇的父母，苏叔叔，陈阿姨。”我介绍。
“苏、苏先生，苏太太，幸会幸会。”老林终于站起来，手足无措。
“这位是林浩的父亲，林建国先生，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我补充道。
我爸挑了挑眉，看向老林，眼神意味深长。
“林董，久仰。”我爸伸出手。
老林赶紧双手握住，点头哈腰：“不敢当不敢当，苏先生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退休工人而已。”我爸淡淡说，抽回手。
众人落座。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听薇薇说，林先生是做房地产的？”我妈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律师特有的审视。
“是、是的。”老林擦了擦额头的汗，“主要做住宅和商业地产开发，最近在谈几个大项目……”
“哦？哪些项目？”我爸接过话头，“不瞒你说，我有些老朋友也在房地产行业，说不定认识。”
老林显然没准备这个问题，结结巴巴：“就、就是城东那片地，还有新区那边……”
“城东？”我爸若有所思，“是‘锦绣江南’还是‘东方明珠’？”
“都、都有涉及。”老林硬着头皮。
我爸和我妈对视一眼。城东根本没有这两个楼盘，这是他们随口编的。
“那新区呢？听说最近在招标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我妈继续问。
“对对，就是那个。”老林如蒙大赦，“我们林氏也在竞标。”
“真巧，”我妈笑了，“我有个学生是那个项目的招标负责人。林董要是需要，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
老林的汗流得更凶了：“不、不用了，公平竞争，公平竞争。”
林浩在旁边脸色发白，赶紧打圆场：“爸，菜还没点呢。薇薇，你看伯父伯母喜欢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好。”我妈说。
点菜过程又是一番折磨。老林显然不熟悉这种高档餐厅的菜单，面对密密麻麻的法文和英文菜名，手都在抖。
“这个……这个牛排来五份。”他指着最贵的和牛。
“爸，伯父伯母可能不吃牛肉。”林浩小声提醒。
“哦哦，那这个龙虾……”
“阿姨海鲜过敏。”我微笑。
最后是我妈接过菜单，流利地点了八菜一汤，配酒水，完全不用看价格。老林和林浩的表情，像在看外星人。
菜上齐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林董，”我爸晃着红酒杯，“听说你帮薇薇解决了五百万的债务？我替女儿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老林赔笑，“薇薇以后是我家儿媳妇，这点小钱算什么。”
“五百万可不是小钱。”我妈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林董真是大气。不知道是做哪个项目赚的？最近房地产行业可不景气。”
“是、是前年的一个项目，回报不错。”老林开始编。
“哪个楼盘？说不定我也听说过。”我爸追问。
“就、就‘金域华府’。”老林憋出一个名字。
我爸放下刀叉：“金域华府？那是苏氏集团开发的项目。”
死寂。
老林的脸色瞬间惨白。林浩手里的叉子“哐当”掉在盘子上。
“是、是吗？那可能我记错了……”老林语无伦次。
“爸，您记性越来越差了。”林浩强作镇定，“是‘金域豪庭’，不是‘金域华府’。”
“对对，金域豪庭。”老林擦汗。
“金域豪庭？”我爸笑了，“那是我一个朋友开发的。林董占多少股份？”
老林彻底哑了。
“爸！”林浩提高音量，试图转移话题，“今天主要是谈我和薇薇的婚事，生意上的事以后再说吧。”
“对对，婚事要紧。”老林如获大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这是给薇薇的见面礼。”
盒子打开，是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真漂亮。”我拿起项链，仔细端详，“这钻石成色真好，得一克拉吧？”
“两克拉！”老林赶紧说。
“两克拉？”我看向他，“叔叔，这项链在哪儿买的？我有个朋友在珠宝鉴定中心工作，可以帮忙看看。”
老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薇薇，你这是不相信叔叔？”林浩语气有些不悦。
“不是不相信，是太贵重了，我不敢收。”我把盒子推回去。
“给你就拿着。”我爸突然开口，“林董一片心意。”
我惊讶地看着我爸。他冲我微微点头。
“那……谢谢叔叔。”我收下盒子。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更加诡异。老林和林浩明显如坐针毡，而我父母则气定神闲，偶尔问几个刁钻的问题，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圆谎。
甜点上桌时，林浩终于忍不住了。
“伯父伯母，我和薇薇是真心相爱的。虽然我们两家家世有些差距，但我保证，我会用一生对薇薇好。”他握紧我的手，眼神恳切。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感动。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家世不是问题。”我妈放下餐巾，“只要人靠谱。”
“我很靠谱！”林浩急切道，“我已经计划好了，和薇薇结婚后，就接手家族企业的一部分业务，给她最好的生活。”
“哦？哪部分业务？”我爸问。
“这个……我爸还没决定，可能是项目管理，或者投资部……”
“林浩在公司的表现一直很好。”老林插话，“年轻有为，我很放心把事业交给他。”
“那林董打算给孩子们准备什么样的婚房？”我妈问。
“婚房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玫瑰庄园，最大的那栋别墅。”林浩抢答。
“玫瑰庄园的别墅？”我爸似笑非笑，“我听说那里最贵的那栋，业主是个外籍华人，常年不在国内。”
“那就是我爸买的。”林浩硬着头皮说，“写的是公司名下，所以查不到个人。”
“原来如此。”我爸点头，“那聘礼呢？我们虽然不看重钱，但礼数不能少。”
“八百万！”老林脱口而出，又赶紧改口，“不，八百八十八万，图个吉利。”
“八百八十八万……”我妈沉吟，“现金还是转账？”
“都可以，都可以。”老林擦着汗。
“那就现金吧。”我爸一锤定音，“下聘那天，我们要看到八百八十八万现金。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林董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老林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八百八十八万现金？他上哪儿弄去？高利贷都不一定借得到。
“爸！”林浩急了。
“怎么了？有问题？”我爸看向他。
“没、没问题。”林浩咬牙，“就按伯父说的办。”
那一刻，我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慌了。
这场戏，他们快演不下去了。
“对了，”我轻轻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既然要结婚了，有些事应该提前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婚前财产公证协议。我爸的一个律师朋友帮忙拟的，很公平。林浩，你看看。”
林浩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文件，手在微微发抖。协议条款非常详细，明确规定了婚前财产归属，以及婚后财产的分配方式。最致命的一条是：如果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有欺诈行为，另一方有权主张婚姻无效，并索赔。
“这、这太不信任了吧？”林浩声音发干。
“只是走个形式。”我妈平静地说，“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有点积蓄，薇薇又是独生女，有些事提前说清楚，对双方都好。”
不富裕？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妈，您手上那块表就值一套房。
“我觉得没必要……”老林试图反对。
“我觉得很有必要。”我爸打断他，“如果林董对儿子的婚姻有信心，这份协议应该不是问题。”
压力全给了对方。
签，意味着他们的骗局一旦暴露，将一无所有。
不签，婚事就可能告吹。
林浩的手在颤抖。他看向父亲，老林眼神闪躲。
“我签。”林浩最终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手指关节泛白。
“爽快。”我爸收起协议，“那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吧。下聘那天，我们把公证一起办了。”
“下个月？会不会太赶？”我假装惊讶。
“不赶。”林浩抢着说，“我早就想娶你了，薇薇。”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急切，有算计，还有一丝……绝望？
“那婚纱、酒店、宾客名单……”我开始列举。
“都交给我。”林浩握住我的手，“你只需要做最美的新娘。”
“好。”我微笑。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老林和林浩几乎逃也似的离开，而我父母则淡定地品着餐后茶。
“玩够了？”我爸放下茶杯。
“才刚开始呢。”**在椅背上，“妈，你觉得他们能凑出八百八十八万现金吗？”
“除非去抢银行。”我妈冷笑，“那个老林，我认识。三年前被公司开除的司机，当时还在人事部闹过。”
“您记得？”
“所有被开除的员工，我都记得。”我妈眼神锐利，“他儿子胆子不小，敢骗到我女儿头上。”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按计划进行。”我爸说，“下聘那天，我会安排一场好戏。薇薇，你想怎么收场？”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
“我要让他们在最高点，摔得最惨。”我轻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可以。”我爸点头，“不过记住，别太过火。给他们留条活路。”
“我知道。”我站起来，“爸，妈，谢谢你们今天来演这场戏。”
“不客气。”我妈也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说。我那件香奈儿外套溅到油了，得送干洗。”
我笑了。这才是我的家人，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优雅。
走出酒店，夜风微凉。
手机震动，是林浩发来的消息：“薇薇，今天你父母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回复：“没有啊，他们就是那样，对谁都严肃。你别多想。”
“那就好。对了，我爸说聘礼可能得分期，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没关系，理解。生意人现金流紧张嘛。”
“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我爱你，薇薇。”
“我也爱你。”我按下发送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爱？
不，这是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