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满星去了一趟学校。
港大，依山傍海，红砖墙爬满常青藤，百年老校沉淀着知识与时光的重量。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多感叹几句这久违的校园气息，就被一个路过的助教叫住了。
“季满星？正好，周主任找你，让你马上去她办公室一趟。”
助教的表情带着点同情，又有点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季满星心里咯噔一下。
周雯，雕塑系的系主任，以眼光毒辣要求严苛，脾气火爆闻名全院。
季满星硬着头皮去了办公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季满星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和海天一色。
但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周雯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大约四十多岁，保养得宜。
她没抬头，正用指尖划着平板电脑的屏幕，眉头紧锁。
季满星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主任。”
周雯这才抬眸，目光透过镜片射过来，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坐。”她言简意赅。
季满星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学生。
周雯把平板电脑转向她，上面是几张图片，拍的都是雕塑作品，或者说勉强能称之为作品的泥塑。
造型扭曲，结构松散，技法拙劣，连最基本的形都抓不准，更别提什么神韵和表达了。
有几张甚至像是初学者胡乱堆砌的泥巴。
季满星只看了一眼，血压飙升。
穿越女这一年胡作非为，对学业敷衍了事。
美院课业本就繁重，雕塑系更是需要大量时间和心力投入。
穿越女那点半吊子水平，加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勤，把季满星原本优异的学业搞得一团糟。
至于才华天赋，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灵性，穿越女不在乎，也压根没有。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见到，还是让她眼前一黑。
“这是你近一年交上来的所有作业和课程作品。”
周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季满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都是什么？”
季满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低下头，“对不起，主任。”
“对不起？”周雯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季满星，你以前是什么水平？系里重点培养的苗子，大一那件作品拿了全国美院联展新人奖，潜力巨大，系里还讨论过，等你研究生毕业，推荐你去欧洲深造。”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
“可你看看你现在，你这一年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
“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连最基本的造型能力都退化到不如大一新生！这一年，你拿出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吗？敷衍了事，心浮气躁！”
“季满星，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周雯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别说深造，你连业都毕不了，系里不会允许让一个毫无长进，甚至严重退步的学生，拿着港大美院的毕业证出去丢人现眼。”
季满星听着心梗的厉害。
她冤，她比窦娥还冤。
这口黑锅，她现在背得结结实实，连辩解都无从辩起。
周雯审视着她，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她吸了口气，平复下来。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ISC国际雕塑创作大赛马上要开始了，系里只有三个名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拿出你一年前的水准，拿出让我眼前一亮的作品。”
被批斗了整整半个小时，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季满星总算是松了口气。
系主任的战斗力还是这么强。
季满星从行政楼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三三。”
【在！】系统应得飞快，声音里透着讨好的意味。
“你的那个宿主……”季满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除了给我留了个烂摊子学业，还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告诉我？”
【……】
系统沉默。
【那个……emmm，】系统的电子音开始飘忽，【你确定要现在听吗……】
“算了，等我上完课吧。”季满星两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靠着走廊的墙缓了会儿，才往教学楼方向走。
下午有一节专业必修课，她怕听完她都没力气上课了。
系统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季满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正常的停顿，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有鄙夷的，有看戏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几个女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她站在教室门口，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突然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三三。”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过街老鼠？”
【……】
长久的沉默。
系统的电子音开始飘忽，【前宿主她，为了完成任务嘛，追萧玄追得有点……大张旗鼓。】
“大张旗鼓？”季满星有种不好的预感，“多大？”
【就……】系统支支吾吾，【整个港大都知道了。】
季满星：“……”
“所以大家都觉得我是知三当三的**？”
【……嗯。】
季满星深吸一口气，没吭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后桌的一群男男女女讨论声越来越大，生怕她听不见一样。
后排几个男女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吧？追萧玄那个？”
“不然呢，整个美院谁不知道，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往上贴，真够不要脸的。”
“呕，好恶心。”
“怪不得作品越来越烂，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呗。”
“长得倒是挺好看，没想到……”
“好看有什么用，人品不行。”
季满星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划拉着，权当没听见。
一个身影忽然晃到她面前，挡住了光线。
她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男生，长得还行，但眼神让她不太舒服。
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男生见她没反应，笑容僵了僵，单手撑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怎么，不认识了？上个月我约你喝咖啡，你当时说会考虑考虑，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季满星眨眨眼，“所以呢？”
男生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神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你这一年追萧玄追得那么辛苦，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你一个，你图什么？不如你考虑考虑我？我不介意你追过别人，而且我还挺喜欢你的。”
季满星：“……”
什么玩意儿？
她还没开口，旁边那桌的议论声又飘过来。
“哟，又有表白的？她行情还挺好。”
“好什么好，人家就是玩玩她而已，谁不知道她追萧玄的事，正经人谁敢要？”
“也是，这种女人，也就图个新鲜。”
季满星扫了眼面前的男人，直接了当的说：“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那桌也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笑出声：
“有男朋友？不会吧，她真把萧玄追到手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挖墙角挖得这么光明正大？”
男生脸色一青，语气都变了：“你跟萧玄在一起了？”
季满星被他问得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不是。”
然后指了指他站着的位置，“你能让开吗？挡光了，我画图。”
男生一愣，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那点热切变成了不甘心：
“那你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我？我追了你这么久，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季满星放下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同学，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男生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可我还是喜欢你，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季满星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还没开口，后排一个女生忽然出声了，声音阴阳怪气：
“同学，真没必要，这种女人配不上你的深情，你值得更好的人。”
话音落，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声音。
季满星偏过头，看向说话那人。
是刚才议论纷纷的其中一个。
季满星看着她，“哦，所以同样的问题，放我身上就是不要脸，放他身上就是深情？”
“怎么，道德这东西在你这儿还分男女？那你这这双标玩得挺溜，祖传的？”
那女生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男生还杵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季满星偏过头看他：“同学，你站这儿挺久了，等着我给你颁个最佳深情奖？”
男生的表情堪比吃了苍蝇，终于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座位。
教室里一时安静极了。
季满星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划拉。
后排那些议论声彻底没了。
她画得认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烦。
穿越女留下的烂摊子，真是又臭又大。
她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算了，一个一个来吧。
一节课季满星上的如履薄冰。
教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季满星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看到一坨曾经是璞玉，现在彻底废了的烂泥。
季满星在心里默默给穿越女又记了一笔。
“上周布置的创作草图，都带来了吧？”
教授走上讲台，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按学号顺序，一个一个上来讲。”
季满星心里咯噔一下。
创作草图？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课程群，往上划了不知道多少条消息，终于找到上周的通知：
【创作基础课作业：提交一件原创雕塑的构思草图，附300字左右创作说明，课上展示交流。】
发送时间：七天前。
季满星闭了睁眼。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手机里翻找穿越女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相册，全是**和美食，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萧玄侧脸。
备忘录，空空如也。
文件，没有。
很好。
穿越女不仅帮她把男朋友分了，学业废了，名声搞臭了，连作业都没做。
她是打的直接翘课的算盘吗。
季满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学号是按姓氏拼音排的。
季，比较靠后。
她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
前面几个同学陆续上台，展示自己的草图。
她用尽了肚子里毕生的墨水在二十分钟勉强弄了一份草图出来。
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把这一关过去了。
等她讲完，教授看了那张草图两眼，然后抬头看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
“线条比你这一年的作业强。”
他看着季满星，目光很平：
“这一整年，你交上来的东西，全是问题，自己要好好反省。”
季满星站在讲台上，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来了。
教授在用一种近乎刻薄的方式，问她：
那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的学生，这一年在干什么？
季满星喉咙有些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