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
容婧端坐于圈椅之上,丁香色金织暗纹长衫搭配襦裙,微宽袖口垂落而下,如流云堆雪。
她右手边的案几上,摆着刚刚沏好的茶水,正冒着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除了茶具之外,正中还斜摆着一幅画,画中的牡丹花枝招展、争奇斗艳,与容婧这一身素雅显得格格不入。
“大奶奶,二公子来了。”
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容婧原本毫无表情面上挂上一丝笑容,站起身往客堂的方向走去。
刚刚绕出屏风,便瞧见门帘上的绣竹映上了一抹修长的身影。
容婧捋了捋鬓角的发丝,嘴角的笑意更甚,“小叔叔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的?”
说话间,她时不时往外头瞄去,眼里泛着光亮。
然而,门帘外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踏入的意思,“长嫂找我何事?”
他的声音冷淡疏离,似乎有意同她保持距离。
容婧的眸色暗淡了几分,挤出一个笑容说:
“前几日我画了一幅牡丹,特意找人裱了起来,想挂在堂屋之中装饰。只可惜地方有些高,我够不着……这才想到找小叔叔帮忙挂置。”
话音刚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掀开了门帘,像害怕他拒绝转身就走。
裴今彻确实想走,可门帘已经被她掀开,就算要走,也得当面说些客套话。
他蹙了蹙眉,面无表情地盯着容婧,“长嫂可以唤屋中的丫鬟帮忙。”
容婧轻轻叹气,“小叔叔有所不知,那些个丫鬟毛手毛脚的,上回她们让爬上凳子掸去屋顶的灰,竟将我屋里的花盆碰碎了。这幅画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画完,担心交由她们又给弄坏了。”
裴今彻的眸色更冷了,没回。
无声也是一种拒绝。
容婧的心凉了一半,但她并未放弃,又道:“好歹我也是你的长嫂,我与你大哥成婚当日,你可是给我敬过茶的,小叔叔不会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吧……”
话还未说完,身侧吹过了一丝凉风,带起她鬓角的发丝在空中飞舞。
熟悉的檀香闯入了堂屋之中。
容婧嘴角的笑意再次挂上,她就猜到这招有用。
裴今彻走至堂屋之中,一眼便瞧见斜放在桌面上的牡丹画。
他回头,那双好看的凤眸只在容婧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这幅?”
“嗯。”
容婧垂头,掩盖已经烧红的半边脸,“麻烦小叔叔了。”
裴今彻将画拿起,只轻轻一抬便悬挂到了墙面之上,而后转身冷冷开口:“若无他事,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未等她回复,已然踏步离开。
身后却又响起容婧的声音。
“小叔叔且等一等,还有一事。”
裴今彻的脚步微微一顿,“长嫂请说。”
容婧走至他身侧,低声询问:“听闻借住在府中的沈姑娘,是小叔叔的表妹?”
“友人的妹妹。”
容婧又道:“今早我无意听见下人提及,说她救活了你院中的一盆兰花。说来也是巧了,前些时日我也养了一盆兰花,明明放在屋中娇养着,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早去瞧,竟枯萎了一半。”
“我琢磨着想请沈姑娘帮忙看看能不能救活,毕竟扔了怪可惜的。但沈姑娘是你客客人,若我请她帮忙,还得先问过你一声才是。”
裴今彻对沈雨微的印象只停留于安分守常、漂亮善良。
算起来他们只见过几面,并不熟悉。
所以对于容婧这样合理的请求,他没什么理由替她拒绝,也没有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多此一举。
“长嫂安排便可。”
撂下这句,他没有半刻的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容婧眼底满是落寞。
从前,他对她的态度并非如此......
究竟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如此冷漠疏离,将身边所有人隔绝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大奶奶,茶煎好了,要给您续上吗?”
丫鬟从外头将茶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婧轻轻叹了口气,“放着吧。”
人都走了,还续什么茶。
“对了,你去趟客院,将沈氏唤来。”
“是,大奶奶。”
*
一炷香后。
沈雨微穿过长长的回廊,在一处宽敞的院门外驻足。
她和容婧从未碰过面,只在初入府时受过她的一些恩惠,对她的印象挺不错。
所以容婧唤她来院中做客,她并未多想,当即应了下来。
一只脚刚踏进院门,却听见身侧响起一连串“咕噜噜”的车轮声。
她转过身,一眼便瞧见丫鬟推着轮椅,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轮椅正中坐着一名青年男子,他着一身淡青色长衫,容貌英俊,就是面色不太好,有些苍白。
再看他的五官,竟和裴今彻有几分相似……
沈雨微猜到,这应该是国公府的大公子——裴青砚。
根据书中所写,裴青砚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后因为一场意外摔断了双腿,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日。
好在他有一个爱她的妻子,容婧。
他和容婧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下婚约,即便他后来残疾,容婧也没有半分嫌弃,毅然决然嫁入了裴府。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思虑间,身侧传来丫鬟的声音,沈雨微自知挡住了路,赶紧往旁边挪动了几步。
丫鬟推着轮椅从她身侧经过。
台阶一侧设计了斜坡,便于推着轮椅行走。
刚踏上下坡路,那丫鬟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径直往前摔去……
轮椅瞬间失去了控制,顺着斜坡一路往下,“咕噜噜”滚向了不远处的圆柱。
眼见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沈雨微快速上前,使劲握住了轮椅的后把手,这才将它拽停。
方才跌落在地的丫鬟,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来扶住了轮椅。
她吓得面色发青,开口询问:“大、大公子......您没事吧?”
裴青砚摆了摆手,淡然一笑,“无碍。”
随即看向身后沈雨微,道谢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果真和书中所写一样,是个处事波澜不惊,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沈雨微谦虚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言谢。”
话刚说完,院里走出一位嬷嬷。
“沈姑娘,您来了?快随老奴进屋,大奶奶已经沏好了茶等您了。”
“好,我这就来。”
她侧身,想让条路给裴青砚先回主屋。
可她没想到丫鬟竟然推着轮椅,去了主屋旁边的厢房。
沈雨微不禁蹙眉。
裴青砚和容婧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怎会分房住?
罢了,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
片刻后,沈雨微去了堂屋。
容婧满面笑容地招待了她,态度既谦逊又温和,没有半丝当家主母的架子。
茶喝到一半,容婧也没有藏着捻着,直接说明了找她的来意,“我屋里有盆兰花,前几日养的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叶子都黄了。”
“昨儿个听下人提及,说沈姑娘精通养花之术,便想着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瞧瞧。”
沈雨微身上这些面料好的旧衣裳都是容婧所赠。
受了人家的恩,总要帮人家办事的。
她当即答应了下来。
待看到那盆兰花还未死透,还有救活的机会,便提出要带回屋中养着。
容婧态度谦虚,连连道谢。又拉着沈雨微的手一顿嘘寒问暖。
甚至起身,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外。
却在合上门帘的一瞬,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