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的第三天，我妈王秀兰找来了。
她出现在药材基地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和顾砚一起，给新培育的白芨苗浇水。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风霜和讨好似的卑微笑容。
「禾儿……」她怯怯地喊我，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身边的顾砚身上瞟，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对城里人的审视和好奇。
我放下水壶，直起身，没说话。
顾砚察觉到气氛不对，对我低语了一句：「我先进去整理数据。」便转身进了我们临时搭建的办公室。
他总是这样，给我留足处理家事的空间。
王秀兰的目光追随着顾砚的背影，直到他消失，才转回来，搓着手说：「禾儿，那个……是你的对象？」
「有事说事。」我不想和她废话。
我的冷淡让她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我看了二十多年的、哀戚的表情。
「禾儿，你怎么能把你爸的电话拉黑呢？他气得两天没吃饭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身体好，饿不坏。」
王秀兰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爸啊！你弟要结婚了，这是我们家天大的喜事，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我的心，早就在三年前被你们扔在地上踩碎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戳中了王秀兰的痛处。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女儿！你弟可是你亲弟弟啊！他现在就差这十万块钱，婚事就要黄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她开始细数我从小到大的「罪状」。
说我小时候抢弟弟的糖吃，说我上大学花了家里多少钱，说我工作了也没给家里拿回多少。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这些话，在三年前，足以让我心如刀割，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
但现在，我只觉得荒谬。
抢糖？是因为她只买一份，说女孩子吃糖牙会坏。
上大学花钱？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半是奖学金，一半是我自己做家教赚的，他们只给了我第一年的学费。
工作了没拿钱回家？我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打了回来，直到我存钱被他们发现。
「说完了吗？」等她哭声渐歇，我才开口。
王秀兰被我问得一噎，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禾儿，妈求你了。你就给吧，十万，就十万。以后妈做牛做马报答你。」她说着，作势就要给我跪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偏心扭曲了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我清晰地告诉她，「你回去告诉姜建国和姜磊，我的钱，就算是扔水里，也不会给他们一分。」
「你……你这个不孝女！」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兢兢业业，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我会有什么报应？倒是你们，把儿子养成一个废物，榨干女儿，你们的报应，还在后头呢。」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姜禾！」她在背后尖叫，「你别后悔！等你老了，没人养你，我看你怎么办！」
我头也没回。
走进办公室，顾砚正站在窗边，他没在整理数据，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争吵。
他见我进来，递过来一杯温水。
「别气了，不值得。」他的声音很轻。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才慢慢平复下去。
「我没气。」我说，「我只是觉得，这场戏，演了二十多年，也该结束了。」
顾砚看着我，黑色的眸子里映出我故作坚强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结束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剧本得由你自己写。」
我看着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对了，」顾砚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城南那个项目的土样检测报告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重金属含量超标？」
「嗯，超标不少。」顾砚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而且那块地的土质偏碱性，不适合我们现在种的这几种药材。」
城南那块地，是我爸妈的老宅基地，也是我们村里最大的一块闲置地。
我原本打算扩大规模，第一个就想到了那里。
现在看来，计划要泡汤了。
「麻烦了。」我叹了口气，「得重新找地方了。」
「也未必。」顾砚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我查了一下，有一种叫‘龙葵’的植物，不仅喜欢碱性土壤，而且对重金属有极强的富集作用。」
「你的意思是……」我心中一动。
「我们可以先用一年的时间种龙葵，净化土壤。而且龙葵本身也是一味中药，清热解毒，虽然价格不高，但产量大，不至于亏本。」顾砚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一年之后，那块地，就是最适合我们种金线莲的宝地。」
我看着他，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个男人，总能在我的世界山穷水尽时，为我找到柳暗花明的路。
「不过，」顾砚话锋一转，「要租下那块地，恐怕得跟你爸妈打交道。」
我愣住了。
是啊，那块地，还在我爸妈名下。
我刚刚才跟他们撕破脸。
这简直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讽刺剧。
我看着顾砚，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仿佛在等着看我怎么演这出戏。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给我出难题，他是在告诉我，这场戏的导演，只能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