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色西装套裙，化了从业以来最精致的妆。
口红是正红色，张扬，且充满攻击性。
走进办公室时，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的助理小陈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姜总，他们……来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会议室？」
「不，」小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直接坐在了……公司大堂的沙发上，逢人就说……」
「说什么？」我平静地问。
「说您不孝，挣大钱了不管父母死活，逼弟弟去死……声音特别大，前台拦都拦不住。」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刘桂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姜建国叉着腰，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对着来来往往的员工怒目而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整个公司，此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名为「女儿不孝」的家庭伦理剧。
而我，就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大逆不道的主角。
「知道了。」
我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属于我的刑场。
大堂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我们公司的，也有其他楼层来看热闹的。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身上。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今天，我没有。
我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到了他们。
刘桂芬果然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正对着一个试图劝解她的人事部同事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儿！她弟弟都要没活路了，她还见死不救啊！」
姜建国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烟灰掉了一地，他浑然不觉，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搜索着。
当他看到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姜宁！你这个白眼狼终于肯出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我没有躲。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掌在我的瞳孔里不断放大。
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公司的两个保安及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姜建国奋力挣扎，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臭和汗臭。
「闹够了吗？」我问。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冷意。
喧闹的大堂，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刘桂芬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问我们闹够了没有？姜宁，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五十万，你今天不拿出来，我们就跟你同归于尽！我们吃你的住你的，天天去你公司，去你家，看你还要不要脸！」
「好啊。」
我点点头，竟然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诡异。
因为我看到刘桂芬和姜建国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我的脸，」我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从你们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
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已经赶到现场，脸色铁青的人事总监说：「王总，抱歉，给公司添麻烦了。」
然后，我看向那两个架着姜建国的保安。
「麻烦你们，把这两位『先生』『女士』请出去，他们严重扰乱了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
我特意加重了“先生”和“女士”的读音。
那是一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切割。
「你敢！」姜建国怒吼，「姜宁你个畜生！我们是你爸妈！」
「报警吧。」我对保安说，「如果他们不肯走，就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报警。」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和叫骂声，转身，踩着我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向电梯。
身后，刘桂芬的哭骂声变得更加凄厉，还夹杂着姜建国的威胁和诅咒。
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镜面的电梯壁上，映出我的脸。
妆容精致，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冷血，无情。
可谁又知道，这颗冰冷的心，也曾滚烫过，也曾为了那些所谓的“亲情”，一次次被凌迟，直到血流干，温度散尽，变成一块僵硬的石头。
石头，是不会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