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暖炉烧得正旺，鎏金铜炉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被暖意熏得愈发温润，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沈清晏指尖的微凉。她端坐在锦凳上，身姿挺拔如青竹，
鸦羽般的长发挽成惊鸿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垂下的细碎珠玉随着她轻微的动作，
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对面的凤榻上，姑母沈皇后正漫不经心地抚着袖口的织金鸾鸟纹样，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清晏，昨日御花园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沈清晏抬眸，
眸色清澈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姑母说的是，李家**不慎将茶盏泼到我裙摆上的事？
”“不止是李家丫头，”皇后放下衣袖，语气沉了些，“还有王家小子，
在你赏荷时故意惊了你的船，若不是随从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这些人，
往日里哪个不是对你恭敬有加，如今这般放肆，背后是谁的意思，你该清楚。
”沈清晏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茶，茶味醇厚，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淡淡的嘲讽。
她自然清楚，能让这些世家子弟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除了那位太子萧景琰，再无第二人。
她是镇国侯府嫡长女，母亲是皇帝的亲妹妹长公主，舅舅是当今圣上萧衍，
姑母是中宫皇后沈氏。这般显赫的家世，放眼整个大胤王朝，无人能及。自她出生那日起，
便被赐下金册，内定为太子妃，只待及笄便完婚。世人都道她好福气，生来尊贵，前程似锦，
嫁入东宫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未来更是要母仪天下。可只有沈清晏自己知道，
她从未稀罕过这所谓的福气。尤其是在看清了那位太子的真面目后，这份婚约于她而言，
更成了一桩麻烦。“姑母，”沈清晏放下茶盏，声音清淡，“他们愿意闹，便让他们闹去。
左右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伤不到我分毫。”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又化为心疼：“清晏，你就是太过隐忍。你是侯府嫡女，是陛下亲封的明慧县主，
凭什么要受这些委屈？若是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沈家好欺负，当陛下忘了你的身份！
”“委屈？”沈清晏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我并不觉得委屈。
他们的目标是逼我主动退婚，可我偏不如他们意。不是因为我想当太子妃，而是因为，
这婚约能不能成，该由我说了算，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皇后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总是这般通透，却也这般决绝。景琰那孩子，
也是被宠坏了，他以为这般做，就能让你知难而退，却不知你根本不屑于和他计较。
”沈清晏没接话。萧景琰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愿娶她，
一来是觉得她家世太过显赫，娶了她便会被沈家掣肘，二来，听说他心中早有了旁人，
是吏部尚书家的庶女，温婉柔弱，最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可他不敢直接反驳皇帝，
毕竟他这个太子之位，来得本就侥幸。姑母入宫多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
皇帝又念及与沈家的情分，才从宗室中挑选了萧景琰过继给皇后，立为太子。
若不是姑母无子，这太子之位，轮得到他一个旁支宗亲吗？萧景琰大概是忘了这一点，
竟还敢私下里动歪心思，指使旁人来给她难堪。这般愚蠢又自负的行径，
实在让沈清晏觉得可笑。“姑母不必为我忧心，”沈清晏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往后他们若是再敢挑衅，我自有应对之法，不会让沈家丢脸。
”皇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她这个侄女，自小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别的姑娘热衷于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她却偏爱读史鉴、习骑射，就连家中的庶务，
她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她心性沉稳，遇事从不慌乱，
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若她是男子，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沈清晏走出长信宫，
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的凛冽。随从连忙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披风，低声道：“县主，
方才东宫的人来传话，说太子殿下在御花园的揽月亭等您，想与您商议婚约之事。
”沈清晏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商议婚约之事？他倒是有脸说。
”随从小心翼翼地劝道：“县主，要不还是去看看吧？若是不去，怕是会落人口实，
说您目无太子。”“目无太子又如何？”沈清晏语气淡然，“我沈家的地位，
还不需要靠讨好太子来稳固。不过，既然他想谈，那我便去会会他，
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揽月亭位于御花园的最高处，站在这里，
可以俯瞰整个御花园的景致。萧景琰身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负手站在亭中，身姿挺拔，
面容俊朗。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被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所欺骗。沈清晏走到亭外，
并未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下，淡淡开口：“太子殿下找我，有何要事？”萧景琰转过身，
看到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便掩饰下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清晏表妹，
你来了。我找你，是想和你谈谈我们之间的婚约。”“哦？”沈清晏挑眉，
“太子殿下想谈什么？是想让我主动退婚，成全你和吏部尚书家的那位庶女？
”萧景琰脸色一变，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一时间有些语塞：“清晏表妹，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并不合适。你性子太过刚强，
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温婉，将来怕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之位。”“难以胜任？”沈清晏轻笑一声，
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太子殿下说笑了。太子妃之位，
从来都不是靠温婉柔弱就能胜任的。
它需要的是能够辅佐太子、稳定后宅、甚至在关键时刻为太子分忧解难的能力。论家世，
我是侯府嫡女，长公主之女，能为你拉拢勋贵势力；论能力，我自小通读史书，
熟悉朝堂规则，打理庶务更是不在话下。反观太子殿下，你觉得，除了这太子之位，
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萧景琰被她怼得脸色涨红，心中的不耐更甚：“沈清晏！
你不要太过分！我好歹是当朝太子，你怎能如此羞辱我？”“羞辱？”沈清晏眼神一冷，
“太子殿下，是你先私下指使旁人给我难堪，想逼我退婚的。如今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怎么就成了羞辱你？若论羞辱，也是你先羞辱我的。”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萧景琰面前，
目光锐利如刀：“我告诉你，萧景琰，这门婚约，我也不愿。但我不愿，是因为我瞧不上你，
瞧不上你这胆小懦弱、忘恩负义的模样。你以为你能坐上太子之位，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吗？
若不是姑母无子，若不是舅舅念及沈家的情分，你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宗室子弟，
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你敢说我忘恩负义？”萧景琰怒不可遏，指着沈清晏的鼻子，
“我坐上太子之位，凭的是我自己的努力！与你们沈家有什么关系？”“努力？
”沈清晏嗤笑一声，“你的努力，就是勾结世家，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暗中打压沈家的人？
萧景琰，你太天真了。舅舅既然能立你为太子，自然也能废了你。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
舅舅不知道吗？他不过是念及姑母的情面，不想与你计较罢了。”萧景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沈清晏竟然知道这么多。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你……你胡说！”萧景琰强装镇定，“陛下信任我，
怎么会废了我？沈清晏，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是不是危言耸听，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清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门婚约，
我会亲自向舅舅请旨解除。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那些世家子弟的挑衅，
而是因为我沈清晏，不屑于嫁给你这样的人。”说完，她不再看萧景琰一眼，转身便走。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如一朵盛开的墨色牡丹，决绝而孤傲。萧景琰站在亭中，看着她的背影，
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沈清晏竟然如此大胆，不仅敢顶撞他，还敢威胁他。他暗暗咬牙，
心中发誓，一定要让沈清晏付出代价。沈清晏回到侯府时，父亲镇国侯沈策正在书房等她。
沈策是开国功臣之后，手握重兵，深受皇帝信任。他看到沈清晏回来，放下手中的奏折，
沉声道：“清晏，御花园的事，还有你和太子在揽月亭的争执，我都知道了。”“父亲，
”沈清晏走到他面前，微微行礼，“女儿让您担心了。”“你做得没错，”沈策看着她，
眼中满是赞许，“我们沈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任人欺负的。萧景琰那小子，太过自负，
也太过愚蠢，根本配不上你。”沈清晏有些惊讶：“父亲，您也觉得我该解除婚约？
”“当然，”沈策点了点头，“这门婚约本就是陛下一厢情愿定下的，你若是不愿意，
父亲自然会支持你。不过，你要清楚，解除婚约容易，但后续的麻烦可不少。
萧景琰心胸狭隘，必定会记恨你，还有那些依附于太子的世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更重要的是，陛下那边，你该如何交代？”“父亲放心，”沈清晏语气坚定，“舅舅那边，
我会亲自去解释。至于萧景琰和那些世家，我也有应对之法。我沈清晏，
既然敢提出解除婚约，就有能力承担后续的一切后果。”沈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
心中十分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他站起身，
拍了拍沈清晏的肩膀：“好，有我沈家在，没人能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父亲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次日一早，沈清晏便带着随从入宫，求见皇帝。
皇帝萧衍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听说沈清晏来了，连忙让人请她进来。“清晏，你怎么来了？
”萧衍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对这个外甥女十分疼爱，
不仅因为她是自己亲妹妹的女儿，更因为她自小聪慧懂事，深得他的欢心。“舅舅，
”沈清晏走到御案前，屈膝行礼，“女儿今日来，是想向舅舅请旨，
解除我与太子萧景琰的婚约。”萧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皱了皱眉：“清晏，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婚约是我亲自定下的，岂能说解除就解除？
是不是萧景琰那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舅舅，舅舅替你做主！”“舅舅，不是太子欺负我，
”沈清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是我自己不愿意嫁给太子。我与太子性情不合，
强行捆绑在一起，只会让彼此痛苦，也不利于东宫的稳定，更不利于大胤的江山社稷。
”“性情不合？”萧衍疑惑地看着她，“你和景琰自小相识，以前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性情不合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清晏语气平淡，
“以前我以为太子是个温文尔雅、有担当的人，可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并非我想象中的那般。
他心胸狭隘，胆小懦弱，忘恩负义，根本不配做太子，更不配做我的夫君。”萧衍闻言，
脸色沉了下来：“清晏，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景琰是当朝太子，你怎能如此评价他？
”“舅舅，女儿说的都是实话，”沈清晏毫不畏惧，“太子私下指使世家子弟给我难堪，
想逼我主动退婚，此事长信宫的姑母可以作证。还有，太子暗中勾结世家，培养自己的势力，
甚至打压沈家的人，这些事，舅舅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萧衍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并非不知道萧景琰的这些小动作，只是觉得萧景琰还年轻，难免会犯错，
想着多给他一些机会，让他慢慢改正。可他没想到，萧景琰竟然敢对沈清晏下手，
还做得如此过分。“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萧衍沉声问道。“女儿有证据，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递到御案前，“这些都是太子与世家子弟的往来书信，
上面清楚地写着他指使那些人挑衅我的事，还有他与世家勾结的证据。”萧衍拿起书信，
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手中的书信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没想到萧景琰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仅敢背叛他的信任，还敢伤害他最疼爱的外甥女。
“好，好一个萧景琰！”萧衍怒不可遏，猛地将书信拍在御案上，“我真是看错了他！
”“舅舅，”沈清晏趁热打铁，“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太子。
女儿恳请舅舅解除我与他的婚约，同时重新考虑太子的人选。”萧衍沉默了。
解除婚约倒是不难，可重新考虑太子的人选，却是一件大事。姑母沈氏无子，
若是废了萧景琰，又该立谁为太子呢？宗室子弟中，有能力的人不少，
但大多都有自己的势力，立谁都会引起朝堂的动荡。“舅舅，女儿知道重新立太子是件大事，
”沈清晏看出了他的顾虑，“但太子是国本，国本不稳，江山社稷便会动荡。
萧景琰如此不堪，若是让他继续做太子，将来必定会成为大胤的祸患。”萧衍看着沈清晏，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想到自己的外甥女竟然有如此长远的眼光和见识。他沉思了片刻，
缓缓开口：“清晏，解除婚约的事，舅舅答应你。至于重新立太子的事，容舅舅再考虑考虑。
毕竟这是国本大事，不能草率决定。”“多谢舅舅，”沈清晏心中一喜，连忙行礼道谢，
“舅舅英明。”“你先回去吧，”萧衍摆了摆手，“解除婚约的旨意，舅舅会尽快下的。
至于萧景琰，舅舅会好好处置他的。”沈清晏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她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