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许念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像被按了单曲循环，嗡嗡作响。
傅予深，A大最年轻的博导，也是公选课《古典文论源流》的主讲人。
更是传说中，能把挂科率维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学术阎王”。
而现在，这位阎王，正用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点名册上停下。
“许念。”
“许念同学？”
傅予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死寂的课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许念身上。
同情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
许念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从座位上僵硬地站了起来。
她昨晚赶一个报告，几乎没睡，这节课全程都在和周公下棋。
结果，第一节课就被抓了个正着。
傅予深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刚才我讲到的，关于‘风骨’一词，在南北朝时期的文论语境下，其内涵发生了怎样的演变？”
许念的脑子一片空白。
风骨？
什么风骨？
她只记得梦里食堂的酱骨头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前排的学霸闺蜜张晓晓急得快把书捏碎了，拼命用口型给她提示。
但许念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公开处刑，莫过于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许念准备放弃，说一句“对不起教授，我不知道”的时候，傅予深却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质问。
“是不是想到了刘勰在《文心雕龙》里的用法？”
许念一愣。
刘勰？《文心雕龙》？
她好像……确实有点印象。
傅予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不紧不慢地引导。
“他将‘风’与‘骨’分开，‘风’主动，‘骨’主质。但到了钟嵘的《诗品》里，这个词的用法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的声音像有某种魔力，将许念脑中那些杂乱的、不成形的知识碎片，慢慢串联起来。
“钟嵘……”许念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对，钟嵘。”傅予深微微颔首，“他更强调风骨合一，认为其是评判诗人风貌与作品气格的综合标准。”
“所以，从தனி立的概念，到复合的评价体系，这是它内涵上最核心的演变。”
许念的思路豁然开朗，像是堵塞的河道被瞬间疏通。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从对文体风格的描述，转向了对作者人格与作品气韵的整体性评价！”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有些紧张。
傅予深看着她，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回答正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都听明白了吗？”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请坐。”
许念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没坐稳。
她刚一坐下，张晓晓的微信就弹了过来。
【晓晓暴富中：我的妈呀！阎王今天转性了？他居然没骂你，还给你搞现场教学？】
许念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念念不忘：我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晓晓暴富中：何止啊！你这是走了阎王爷亲自开的VIP通道啊！】
许念看着讲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脑子还是懵的。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再也不敢走神，听得格外认真。
终于，下课铃响了。
傅予深合上书本。
“这门课需要一位课代表，负责收发作业和日常通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被点到。
当傅教授的课代表，意味着作业要第一个交，问题要第一个答，挨骂要第一个上。
纯纯的炮灰角色。
傅予深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许念身上。
“许念同学，这学期就由你来担任吧。”
许念猛地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班同学也向她投来了混杂着同情与“兄弟走好”的复杂目光。
“教授，我……”
她想拒绝。
她成绩平平，性格又有点内向，根本不适合这个职位。
傅予深却像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教案，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交代一下具体工作。”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许念一个人在座位上，如遭雷击。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
张晓晓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沉痛。
“念啊，别怕，以后你的作业，姐包了。”
许念欲哭无泪。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同学们已经走光了。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傅予深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尽头，独立的一间。
她站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道清冷的声音。
许念推开门，看到傅予深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削弱了几分他身上的疏离感。
“教授。”
她小声地喊了一句。
傅予深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许念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学生。
傅予深将一份表格推了过来。
“这是班级的通讯录，你核对一下。以后课程的通知和作业要求，我会发给你，你再传达到位。”
“好的。”许念连忙点头。
“另外，我的联系方式，你也记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傅予深。
设计得和他本人一样，简洁，清冷。
许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课代表的工作，主要就是这些。不复杂。”
“嗯，我明白了。”
交代完了。
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许念刚想开口告辞，傅予深却又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她。
“还没吃饭？”
许念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正好，我也要去吃饭。”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一程，顺路。”
什么？
送她？
顺路？
许念的脑子瞬间宕机。
她和傅予深，一个住学校东边的宿舍，一个……天知道他住哪儿。
这能顺哪门子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