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落在随月生唇上。
他正在诵经。
“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那薄薄的唇瓣间吐出来。那唇色很淡，淡得像初雪，像月色，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梅花瓣。
我盯着那嘴唇，看得有些出神。
它怎么可以这样好看？
那样薄，那样淡，那样清冷。可开合之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看着它开，看着它合，看着它吐出一个个清泠泠的字，心就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忉利天。”他念。
我没跟。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说，声音软软的，“世子爷继续。”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念。
“为母说法。”
我的目光，又回到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移开。
就那样盯着看。看着他念“为”，嘴唇微微向前送；
看着他念“母”，上下唇轻轻一碰；
看着他念“说”，舌尖抵着上颚；
看着他念“法”，唇瓣分开，气息轻轻吐出来。
我的眼神，大概有点太直了。
因为他念着念着，声音忽然顿了顿。
只是一顿，很短。然后他继续念。
可他的嘴唇，好像比方才红了一点。
我盯着那一点点红，心里悄悄笑了。
原来会红啊。这么淡的唇，也能红。
“佛告文殊师利。”他念。
我的目光还是黏在他唇上。
“汝知否。”他念。
我看着他的下唇，那一小片，微微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又红了一点。
“我以佛眼观故。”他念。
我轻轻歪了歪头，让目光更柔些，更媚些，更——直白些。
他念不下去了。
他停下来，抬起眼看我。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和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他的目光是静的，清泠泠的，像一潭深水。现在，那深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看什么？”他问。
声音还是那样清泠泠的，可那清泠泠里头，有一点哑。
我眨眨眼，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在看世子爷……”我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笑，“诵经。”
他的目光动了动。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嘴唇，又红了一点。
我盯着那一点红，嘴角弯了弯。
“世子爷继续念呀。”我说，声音轻轻的，“我听着呢。”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念。
“乃至是处非处悉知。”他念。
我的目光，又回到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掩饰。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看着他念每一个字，看着他嘴唇的每一次开合，看着他舌尖偶尔露出的那一点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低，而是——像是气息不够用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那些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了一点涩。
他的嘴唇，越来越红。
从淡粉，到浅红，到——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我看着那红，心痒得厉害。
好想摸一摸。
好想知道，那看起来这样软的嘴唇，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不能急。慢慢来。
“若有众生。”他念。
他的嘴唇开了一下，又合上。
“不孝父母。”他念。
合上的时候，上唇轻轻碰着下唇，停留了那么一瞬。
我的呼吸，忽然紧了一下。
“或至杀害。”他念。
他的舌尖，在上唇轻轻一扫。
很轻，很快。也许是干的，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嘴唇，被他自己的舌尖扫过之后，红得更亮了。
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我盯着那一点湿痕，喉咙里忽然有点干。
他的声音，又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我。
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移开。
可只是移开一瞬，又回来。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最终没说出来。
我只是轻轻歪了歪头，让目光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
和他的眼睛对上。
他的眼睛，不再是那潭深水了。
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虽然压着，虽然藏着，可那火光，已经透出来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一点火光，轻轻笑了。
“世子爷。”我轻声唤他，“你怎么停了？”
他没有应。
就那样看着我，一动不动。可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压着，却压不住。
烛火在他眼底跳，跳得厉害。
他的嘴唇，又红了一点。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他那红得像涂了胭脂的嘴唇，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清冷的人，红起来，是这样好看。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就那样对视着，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嘴唇。
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还有他的心跳。
这么近，我也能听见。
比我的慢一点，可也乱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
“夜深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娘该回去了。”
嗯？他叫我「小娘」了。
是想用这个称呼来割开楚河汉界，保护他自己的么？
不过他知不知道，他叫这一声「小娘」时，嗓音微哑，如琴弦颤动，竟有多迷人？
我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的耳根——红得厉害。
“世子爷。”我轻声说。
他没抬头。
“我明日还能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还要来？”他说。
我满脸的天真无邪，“因为这卷经，我还没学会。求世子教我学会，我也好完整地替侯爷念完这卷经。”
他没回答，我却知道他既然没拒绝，那就是默许。
我眼角眉梢浮上纯真的喜色。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原处，低着头，一动不动。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清透如玉，另半边隐在暗处。
我回眸，按住心口，“今晚有劳世子……我回去，定然会按照世子的教导，一个字一个字，用心诵读。”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我能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可我的脸烫得厉害。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他方才的样子。
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那张红得像涂了胭脂的嘴唇。
我忽然有点后悔。
方才应该多待一会儿的。
多看看他，多让他念念经，多看看他嘴唇红下去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
还有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