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实习生工资？
住工地活动板房？
这是**裸的羞辱！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半辈子，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了受人尊敬的林总工。现在，他要以一个实习生的身份，回到这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地方，接受自己亲妹妹的压榨和羞辱。
“林芳！你别太过分！”林建“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过分？”林芳挑了挑眉，“哥，是你儿子欠了三百万，不是我。我这可是给了你一个挣钱还债的机会。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啊，现在就走，我立刻打电话让债主收了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她拿起手机，作势要拨号。
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揪。
不行！
那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点家底，也是他将来养老的指望。如果股份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芳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这才对嘛，哥。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建国面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林建国厌恶地躲开了。
林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别给脸不要脸。林建国，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董。你就是我手底下最底层的一个员工。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画图，你就得给我通宵画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林建国的耳朵。
“还有，别想着联系你那个宝贝儿子。他要是敢露面，我不保证那些债主会对我这个亲舅舅手下留情。”
这句是**裸的威胁。
林建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林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出去！明天早上八点，城西那块新工地，我要是没看到你人，后果自负！”
林芳说完，转身不再看他，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林建国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公司里来来往往的员工看到他，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鄙夷。
曾经受他提携的下属，如今看到他，也只是匆匆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林建国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妻子李慧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老林，你跑哪儿去了？裤子都湿了也不换。快，饭做好了，赶紧吃饭。”
李慧絮絮叨叨地帮他拿着外套，又去给他盛饭。
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林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该怎么跟她说？
说他们的儿子欠了三百万巨款，跑路了？
说他这个五十岁的老头子，明天就要像个孙子一样，去工地上班还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李慧端着饭碗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建国摇了摇头，接过饭碗，扒拉了两口，却味同嚼蜡。
“公司……公司有点事。我明天……要回去上班了。”他含糊地说道。
“上班？”李慧愣了一下，“你不是都要办退休了吗？怎么又要上班了？”
“新接了个大项目，人手不够，林芳让我回去帮帮忙。”林建国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低着头撒谎。
“哦……”李慧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那你也别太累了，毕竟年纪大了。小浩呢？今天怎么没见他回来吃饭？”
提到儿子，林建国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他公司派他出差了，去外地，得一阵子才回来。”
“这孩子，出差也不提前说一声。”李慧嗔怪了一句，又给他夹了块排骨，“那你自己多吃点，看你瘦的。”
看着妻子温柔的脸，林建国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这个家，他该怎么撑下去？
那一夜，林建国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爬了起来。
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那套许多年没穿过的旧工作服，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漆点子。
穿上这身衣服，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两鬓斑白、满脸沧桑的男人，林建国苦笑一声。
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城西的工地，是公司新拿下的一个别墅区项目。
林建国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安全帽，走进了那片尘土飞扬的世界。
负责工地的项目经理叫王强，以前是林建国手下的一个小工头，因为机灵，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王强看到林建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林……林总工？您怎么来了？”
林建国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林总让我过来，负责这边的监理。”
“您……负责？”王强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他上下打量着林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行，那您跟我来吧。”
王强把他带到工地的角落，指着一间铁皮搭的活动板房。
“林总工，林总交代了，这就是您的办公室兼宿舍。您看看，还缺什么不？”
板房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铁架床，和一张破旧的书桌。
夏天还没到，屋里就已经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林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林芳给他安排的“办公室”。
王强看着他的脸色，嘴角撇了撇，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
“林总工，哦不，老林。林总说了，您虽然以前是总工，但现在嘛，就是个实习生。工地上的活儿，脏点累点，您多担待。”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扔在桌上。
“这是A区3号楼的地基图，有点问题，你今天把它重新核算一遍，晚上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午饭自己解决啊，工地的盒饭可没你的份。”
王强走后，林建国一个人站在闷热的板房里，看着那张地基图，只觉得一阵眩晕。
曾几何时，王强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师父”。
现在，他却可以对自己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林建国拿起图纸，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这种核算工作，枯燥又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以前，这种活都是交给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做的。
现在，轮到他这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了。
他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和计算器，开始埋头工作。
这一算，就到了中午。
太阳**辣地炙烤着大地，板房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建国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看着工人们排队领着热气腾腾的盒饭，林建国咽了口唾沫，默默地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时带的两个馒头。
馒头已经变得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他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只能起身去接了点自来水，就着水往下咽。
一个路过的工人看到他，奇怪地问：“老师傅，你怎么不吃午饭啊？”
林建国勉强笑了笑：“不饿。”
下午，太阳更毒了。
王强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新来的实习生。
他一脚踹开板房的门，看到林建“国”满头大汗地在算图纸，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哟，老林，还没算完呢？这都一下午了，效率不行啊。”
他把那几个实习生叫到跟前，指着林建国，大声说道：“都看好了，这位是林建国，以前是咱们公司的总工程师。现在呢，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只能干点你们这种实习生的活儿。”
“你们可要引以为戒，年轻的时候不好好干，老了就跟他一个下场！”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林建国，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同情。
林建国拿着铅笔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想站起来，想把图纸摔在王强脸上，想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
但是，他不能。
三百万的巨债，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王强的羞辱，继续跟图纸上的数字搏斗。
王强见他没反应，觉得无趣，撇了撇嘴，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话。
“老林，晚上八点之前，图纸必须给我！要是耽误了工期，林总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你，更担待不起！”
门被重重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国放下铅笔，双手捂住了脸。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冰冷的图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