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六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林辰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他挂掉电话，眉头锁得更深了。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赵桂花十点就到了麻将馆，并且一直没离开。
这意味着，如果孩子是在十点之后坠亡的，赵桂花就没有作案时间。
难道她是在十点之前就把孩子推下楼，然后才去打麻将的？
可这样一来，她那句“反正是个女孩，死就死了”就更像是一种情绪发泄，而不是杀人后的炫耀。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一场由监护人严重失职导致的悲剧。
“林队，也许……我们想多了？”一个年轻的警员小声说，“可能真的只是个意外，那个老太太就是重男轻女，嘴巴毒而已。”
林辰没有说话。
他不愿意相信。
一个人的心，可以因为重男轻女，就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冷漠到这种地步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门锁那道细微的划痕上。
这个细节，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把门锁拆下来，带回技术科，让老王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划痕。”
“是！”
……
市公安局，审讯室。
灯光惨白。
孩子的母亲李婧已经冷静了许多，但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双眼红肿，毫无神采。
“李女士，请节哀。”林辰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有些问题，我需要再跟您核实一下。”
李婧点了点头，声音嘶哑。
“你问吧。”
“今天早上，你和你先生出门的时候，家里有什么异常吗？”
李婧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跟平时一样。我做好早饭，喊瑶瑶（孩子的名字）起床，她还跟我撒娇，说不想去上学。”
提到女儿，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跟她说，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才高兴起来。”
“我们出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看动画片，奶奶……赵桂花在厨房收拾。”
“你婆婆……赵桂花，她平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林辰换了个问法。
李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她……她就那样。一直都不太喜欢瑶瑶，觉得我们不生个儿子，就是断了他们张家的后。”
“她经常说些难听的话，我和张伟都习惯了。”
“习惯了？”林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李婧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然呢？跟她吵吗？吵了更不得安宁。张伟孝顺，总让我多担待。为了这个家，我只能忍。”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畸形家庭观念压迫的女人。
“那今天早上，你们出门前，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做什么特别的事？”
李婧努力地回忆着，眉头紧锁。
“没有……她就跟平时一样，板着个脸。哦，对了，我出门的时候，她跟我说，下午要去打牌，让我们早点回来。”
“她当时说的是，她要反锁门吗？”
“没有。”李婧摇了摇头，“她以前也出去打牌，但从来没反锁过门。她说瑶瑶大了，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没事的。”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反锁门？”
“是。”
林辰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第一次。
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最后一个问题，”林辰看着她的眼睛，“你婆婆……她有没有可能，因为怨恨，而对你的女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不！不会的！她再怎么不喜欢瑶瑶，那也是她的亲孙女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她的反应很激烈，很真实。
但林辰却觉得，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她的惊恐，不仅仅是源于这个假设，更像是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压抑的恐惧，被触动了。
隔壁审讯室，徐凯正在询问孩子的父亲张伟。
相比于妻子的悲痛，张伟表现得更多的是愤怒和懊悔。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要是我能多赚点钱，请个保姆，或者让李婧别上班了，就不会出这种事！”
他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你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你知道吗？”徐凯问。
“知道，怎么不知道。”张伟一脸疲惫，“我妈她就是个老古董，一辈子就认死理，觉得没孙子就是绝后。为这事，没少跟我们闹。”
“那你是什么态度？”
“我能有什么态度？”张伟摊了摊手，“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孩子，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只能两边劝，两边哄。”
“听你妻子说，你母亲今天反锁门，是第一次？”
“是。”张伟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抽什么风。以前她出去，都是把门虚掩着，还特意交代邻居帮忙照看一下。”
徐凯和林辰在走廊汇合，交换了一下信息。
两个人的口供基本一致。
一个充满矛盾，但表面和谐的家庭。
一个思想极端，但行为上没有致命前科的奶奶。
一切证据，都指向赵桂花因为疏忽，或者说是故意的“惩罚”，反锁了家门，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从法律上讲，这属于过失致人死亡。
但赵桂花那句“死就死了”，让林辰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老徐，你不觉得奇怪吗？”林辰说，“如果赵桂花真的只是疏忽，或者想给儿媳妇一个教训，那她在现场的反应也太冷血了。那不像是失手杀了人，更像是……得偿所愿。”
徐凯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也觉得膈应。但这老太婆的不在场证明太硬了。麻将馆老板和几个牌友都作证，她十点钟准时到的，打牌的时候有说有笑，中途连厕所都没去过，直到我们的人找上门。”
“除非……”徐凯吐出一口烟圈，“她有分身术。”
林辰没有接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阳台、板凳、开着的门……
还有那道划痕。
“走，回现场，再看看。”林辰掐灭了烟。
“还看？技术队都快把那翻个底朝天了。”
“再看一遍。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漏掉了。”
当他们再次回到那间已经变得冰冷的屋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林辰没有让开灯，他就在这片昏暗中，一步一步地，重新感受这个空间。
他想象着，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一个小女孩，被独自关在这个房间里。
她会做什么？
看电视？玩玩具？
当她发现门被反锁，奶奶迟迟不回来，她会害怕吗？
她会哭喊吗？
林辰走到阳台。
他学着孩子的身高，踩在那张小板凳上。
他的视线，刚好能越过栏杆。
楼下的世界，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她是不是也这样，踮着脚，期盼着爸爸妈妈的身影出现？
突然，林辰的目光凝固了。
在阳台栏杆外侧的台面上，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东西。
因为角度问题，之前在楼下和屋内，都很难发现它。
“老徐，手电！”
徐凯连忙把手电递过来。
光柱打过去，照亮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偶娃娃，穿着粉色的公主裙。
它被卡在栏杆和外墙的缝隙里，一半身体悬在空中，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女孩的娃娃。
他在女孩的房间里，看到过很多类似的玩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娃娃会在这里？
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再怎么顽皮，也不可能把心爱的娃娃，放到这么危险的位置。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林辰的手机又响了。
是技术科的老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林辰，门锁上的划痕分析出来了！”
“不是钥匙，也不是铁丝！”
“那是什么？”林辰追问。
老王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发夹。”
“一枚很常见的，女性用来固定头发的黑色钢丝发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