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李卫国闭着眼，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沙发的扶手。
他看似悠闲，实则精神高度集中，用耳朵捕捉着屋里每一个人的动静。
张兰粗重的呼吸声。
王丽压抑的抽泣声。
还有李军坐立不安，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很好。
恐慌和混乱，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上一世，他就是那个坐立不安的人。
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爸……”
终于，李军还是忍不住了，他走到李卫国面前，声音艰涩。
“那四十五万……我们，我们现在拿不出来。”
“我知道。”
李卫国眼都没睁，“所以我给你们时间。”
“那……那这日子……”李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日子照过。”
李卫国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饭，我做。但从今天起，伙食费，AA制。”
“什么？”
这次，是王丽叫出来的。
AA制？跟自己公公婆婆吃饭，还要AA制？
传出去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怎么，你有意见？”
李卫国看向她，“还是说，你觉得我一个拿着退休金的糟老头子，理所应当养活你们一家三口？”
王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囁嚅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哪有……哪有这样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李卫国斩钉截铁，“我这个月退休金三千五，我自己花。你们夫妻俩加起来工资快一万，养活你们自己和儿子，绰绰有余。”
“至于你。”他转向张兰，“你没有收入，你的那份，从李军的工资里扣。天经地义。”
他把张兰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张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让她花儿子的钱？
她以前都是直接从李卫国手里拿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李军从来不敢过问。
现在要她伸手跟儿子要钱，那怎么一样！
“李卫国，你别太过分！”张兰咬着牙说。
“过分？”
李卫国笑了，“我给你们住我的房子，没收你们房租，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们要是不愿意AA，也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们。
“搬出去。或者，每个月给我交三千块钱房租。”
三千块房租！
这比AA制还狠！
李军和王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他们这点工资，还着房贷（另一套小的投资房），养着孩子，再交三千房租，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我们……我们AA。”
最终，还是李军低下了头，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没得选。
王丽狠狠地瞪了李军一眼，满脸都是“你这个窝囊废”的表情，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跟钱比起来，脸面算什么。
只有张兰，还站在那里，不肯屈服。
“我不同意！我没钱！我也不花我儿子的钱！”
“可以。”
李卫国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从明天起，你的饭，自己解决。”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张兰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爆炸。
她还想再闹，却被李军一把拉住。
“妈！您就少说两句吧！”
李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您还嫌不够乱吗？”
张兰看着儿子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李卫国，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忽然意识到，李卫国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来真的。
如果她再闹下去，这个男人，真的会让她饿肚子。
几十年的夫妻，她第一次在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上，感到了恐惧。
当晚的饭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李卫国说到做到，真的只做了他自己一个人的饭。
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小白菜，一小碟花生米。
他就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看都不看旁边的人。
李军和王丽没办法，只能叫了外卖。
油腻的炒饭和麻辣烫，跟李卫国桌上的清粥小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天宝闹着要吃李卫国碗里的花生米，被李卫国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他立刻缩到了王丽怀里。
只有张兰。
她拉不下脸叫外卖，更拉不下脸自己做饭。
她就那么饿着肚子，坐在饭桌旁，看着他们吃。
胃里一阵阵抽搐，口水不断分泌，尊严和饥饿在反复拉扯。
李卫国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
路过张兰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还挺有骨气。”
“不过我劝你，别硬撑。你女儿那，可没给你留晚饭。”
张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李卫国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是啊，她还能指望谁？
指望女儿李娟？
李娟一家住着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可每次自己过去，女婿赵强那嫌弃的眼神，她不是看不见。
女儿也只会说：“妈，你别老往我们这跑，赵强他工作忙，喜欢清静。”
让她去女儿家常住？根本不可能。
以前有李卫国这个冤大头兜底，她还能在女儿面前装装样子。
现在，李卫国翻脸了。
她唯一的依靠，没了。
“叮咚。”
就在这时，王丽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李军问。
王丽把手机递给他，声音都在发颤。
“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说，说我们小区有套同户型的房子，刚刚挂牌出售了。”
李军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那条挂牌信息的首图，赫然就是他们家客厅的照片！
照片里，李卫国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而挂牌价格，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二十万！
“他……他要把房子卖了！”
王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下，连一向懦弱的李军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和王丽，还有刚刚因为饥饿和屈辱而浑身发抖的张兰，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厨房门口。
李卫国正慢悠悠地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抹淡淡的，刺眼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