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牌子吧。”
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连太后都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复又垂下眼帘,继续捻她的佛珠,只是速度似乎快了些。
皇帝似乎也觉得这理由有点过于“别致”,轻咳一声,找补似的,又添了一句。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随意,怎么听怎么像是临时起意:
“嗯……赐……膳房行走。”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不是惊恐,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对“膳房行走”这个前所未闻、不伦不类封号的极度茫然。
膳房……行走?
我,承恩公府嫡女,前世京城第一才女,重生回殿选现场,靠一段“报菜名”,把自己报进了……御膳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秀女林氏,性……呃,言敏心直,颇通……食理,着封为正七品膳房行走,赐住听竹轩。钦此。”
宣旨太监念到“颇通食理”时,那嘴角抽搐的弧度,我跪在下面低着头都看得一清二楚。圣旨的词儿都现编的吧?性什么?性贪吃?言敏心直?我看是言癫心疯!
听竹轩是个偏僻小院,但胜在清净,离御膳房不算太远。领我去的管事嬷嬷姓钱,脸盘子圆润,眼神却精明得很,把我上下下打量了七八遍,那目光跟刮鱼鳞似的。
“林……行走,”钱嬷嬷憋出这个称呼,自己都噎了一下,“御膳房可不是秀坊,更不是你们公府的后厨。这儿规矩大,人也杂。您这‘行走’的职分嘛,皇上金口玉言,老奴也不懂,您就……先看看,学着点。”
她顿了顿,指了个方向:“内膳房是伺候皇上和各位主子的,外膳房管着宫人饮食。您身份特殊,就在内外膳房之间的‘清味堂’先待着吧,那儿清净,也有小灶。”
翻译一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瞎掺和。
我懂。一个靠“报菜名”上位的秀女,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疯子,或者是个深不可测(但大概率是疯了)的妖孽。御膳房这种油水足、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地方,谁愿意沾上我?
清味堂果然“清净”,就是个小杂物间改的,挨着存放干货的库房,一股子陈皮八角混合灰尘的味道。只有一口小灶,一张破桌子,两把凳子。好处是,没人管。
没人管,就是最大的自由。
我关上门,立刻在脑中呼唤:“系统!‘中华美食图鉴’,怎么用?”
【宿主只需集中意念,默想具体菜品或食材,相关知识会自动浮现。目前开放初级权限,可查阅基础菜谱及部分烹饪原理。宿主现有‘怨气值’可转化为‘美味点’,用于解锁更高级菜谱或特殊烹饪技巧。当前怨气值:5(持续衰减中)。新手引导完毕,本系统将进入节能模式,非必要不哔哔。】
怨气值?我看了看自己。重活一回,摆脱冷宫命运,怨气确实在消解。看来得搞点事,或者……让别人产生怨气?算了,先不管。
我试着想“红烧肉”。顿时,脑海里浮现出清晰步骤:选料(五花肉层次分明)、焯水、炒糖色、加料炖煮……甚至还有火候把控的细微技巧。不是简单的菜谱,更像是一个顶级大厨的经验灌注。
我又想“辣椒”。资料显示:茄科植物果实,味辛,性热,能温中散寒,开胃消食……此方世界尚未广泛种植,仅南洋偶有番商带来少量,称“番椒”,视为观赏或药用。
没有辣椒?!我眼睛猛地亮了。前世作为吃货,无辣不欢,穿越后也没顾上。这宫里御膳,讲究的是中庸平和,鲜美醇厚,生怕**了贵人们娇贵的脾胃,别说辣椒,胡椒用量都严格控制。
这不就是天赐的金手指吗!
光有理论不行,得实操。我现在是个“行走”,理论上可以“行走”于膳房各处。但我也知道,真大摇大摆去内膳房,能被大太监的眼神冻死。
机会很快来了。第三天,钱嬷嬷皱着眉过来,说外膳房负责给低等宫人做午食的刘嫂子病了,人手倒不开,问我能不能去“帮衬”一下,就看着点粥桶别沸了就行。
帮衬?怕是没人愿意去干那苦累活,推到我这个“闲人”头上。
我去了。外膳房大灶间,热气熏天,几个粗使嬷嬷正挥着大铲子在巨大的铁锅里搅和着看不出原料的糊糊,另一口大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食物过度熬煮后的馊败气味和汗味。
宫人们排队打饭,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端着粗陶碗,接过一勺糊糊或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粥,蹲在墙根下默默吞咽。那食物,看着就让人毫无食欲。
这哪是吃饭,这是完成生存任务。
我站在粥桶边,看着那惨淡的景象,心里那点“搞事”的火苗蹭蹭往上冒。前世冷宫,吃的连这个都不如。这些人,也是这宫墙里最底层的蝼蚁。
“系统,兑换‘美味点’,解锁‘初级调味精通’和‘大锅饭基础’。”
【消耗怨气值3点,解锁成功。剩余怨气值:2。】
脑子里顿时多了许多关于如何利用有限调料提升大锅菜风味,以及统筹大锅灶火力的知识。
我挽起袖子,在几个粗使嬷嬷诧异的目光中,走到那口熬糊糊的大锅前。锅里是切得乱七八糟的菜帮子、豆角和一点点肥肉渣,煮得黄绿一滩,盐倒是舍得放,齁咸,却只有咸味。
“嬷嬷,借铲子一用。”
不等她们反应,我拿过铲子,尝了尝味道(差点没吐出来),然后开始指挥:“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姜,哪怕干了也行!还有,那种有点霉味但没完全坏的豆酱,刮表面那层好的过来!再去摘点野葱,墙角就有!快!”
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或许是“膳房行走”的名头还有点唬人,或许是我那天的“壮举”已经传开,她们愣了片刻,居然真的动了起来。
干姜拍碎,豆酱用水澥开,野葱切碎。我让人把灶火调小,撇去浮沫,先将干姜和豆酱下到锅里煸炒出香气,然后兑入热水,再将那锅糊糊倒回去重新熬煮。最后撒上一大把野葱末。
简单的操作,甚至谈不上厨艺。但姜的辛辣祛除了菜帮子的土腥和隐隐的馊气,豆酱的咸鲜替代了死咸,野葱带来了最后一丝清新的生机。
大锅慢火咕嘟着,一股不同于以往、带着复合香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打饭的宫人队伍骚动起来,鼻子不自觉地抽动。
还是同样的糊糊,还是粗陶碗。但第一个打到饭的瘦弱小太监,吃下第一口后,整个人都顿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扒拉起来,吃得头也不抬。
后面的人急了,队伍往前挤。
“别急!都有!”我喊着,心里莫名有点酸胀。
那天下午,外膳房墙根下,罕见的没有剩下一点食物。甚至有人偷偷把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几个粗使嬷嬷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奇。
消息像长了腿。第二天,来外膳房“帮衬”的,变成了内膳房一个切配的小太监,叫小顺子,机灵,但没背景,总被欺负。
他凑过来,小声说:“林行走,我们那儿……今天给敏婕妤备的午膳,婕妤嫌鸭子腥,发了好大脾气,连碗都砸了。王总管正上火呢,说再想不出新花样,都得挨板子。”
敏婕妤,宫里新宠,口味刁钻,最爱折腾御膳房。
我心思一动。鸭子腥?御膳房做法无非是炖、烤,调料受限,去腥主要靠酒和姜,对有些对腥气特别敏感的人,确实不够。
“系统,兑换最后2点怨气值,解锁‘去腥增香技法(禽类篇)’。”
【兑换成功。怨气值归零。】
脑海里涌入信息:除了常规酒、姜,还可利用柑橘类果皮(此世界有类似橙柚之物,称“香橼”)、特定香草(如紫苏,此地有野生)、以及……二次加工手法,如先腌后冲,热油封皮等。
“小顺子,你们膳房有香橼皮吗?晒干的也行。还有,有没有一种叶子带紫色,揉碎了有清香的野草?”
小顺子瞪大眼睛:“香橼皮库房好像有,是香料。您说的野草……御花园西北角好像有,但我们不敢乱用啊,那是草药还是毒草都不知道……”
“带我去看看。”
趁午后膳房相对清闲,我跟着小顺子溜到御花园僻静处。果然找到了紫苏,长了一大片,无人问津。又去库房翻出一些干香橼皮。
回到清味堂,我让小顺子悄悄拿来一只处理好的肥鸭,并一些基础调料。我用盐、少许黄酒和捣碎的香橼皮、紫苏叶将鸭子内外仔细揉搓腌制,静置。
同时,用少量猪油熬了一点带着焦糖色的简易“卤油”。
半个时辰后,将鸭子表面的腌料冲洗干净(小顺子看得心疼直抽气),用布擦干。
起小灶,热锅,倒入那点珍贵的卤油,将鸭子表皮反复淋烫至金黄微焦。然后换水,加几片姜、一段葱,将鸭子整只小火慢浸至熟透,而非炖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