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里的同事都在劝我。
“云茵，你没必要签这个的呀，总会有更合适的实验人选。”
“而且技术专利在胥宁川那里，你这样岂不是白白把成果拱手他人！”
和我最亲近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程婷，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同意书。
我笑着把同意书拿回来。
重新交给了对面公证机构的工作人员。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敬意和惋惜。
其中一位工作人员问道：
“宋女士，您为这个项目提供实验数据，以后所有受益者都会感激您的。”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项目是胥宁川教授负责的。”
“他知道有人愿意参加实验后想亲自登门拜访感谢。”
“但您为什么非要在条款里注明，对胥教授和他的团队隐瞒身份？”
“而且胥教授刚刚还专门留您，我以为你们认识——”
我摇摇头，不想再多解释。
程婷在一旁气不过，她大声地接话。
“何止认识？没有云茵，他胥宁川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什么胥教授？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实际上——”
周边都是同行，或多或少都知道胥宁川。
程婷的话一说出来，大家就更好奇了。
我赶紧打断程婷，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程婷满是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我。
这时候，后边突然热闹了起来。
医疗大会的主会场刚刚结束。
里面的专家和领导相继走了出来。
外边还有一圈媒体。
胥宁川出来后，媒体们都围了上去。
身边的同事也都在讨论他。
“胥宁川确实厉害啊。”
“上次医疗大会，他们团队就拿了好几个大奖。”
“没想到这次他们团队居然真的把心脏A型动脉夹层的世纪难题解决了。”
“是啊，更难得的是，胥教授有颜又有才华，简直是智性恋天菜！”
“程婷，刚刚你说胥教授和云茵姐认识，是真的吗？”
“云茵姐，能不能介绍我和胥教授认识一下——”
旁边的人越说越离谱。
都是对胥宁川的称道和赞赏。
程婷气不过，把我从里面拉了出来。
我看向远处如今被媒体和行业同僚围在中间的胥宁川。
和刚刚他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一样。
三年不见，除了看上去多了几分沉稳外。
还是记忆里那样。
无论站在哪里，他的相貌、气质，以及学识和事业上成就。
都让他毋庸置疑地成为人群里的焦点。
难怪他刚刚见我时。
第一反应是问我是不是因为后悔了，才会出现在这里。
在胥宁川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他选择别人。
我和程婷等在一边。
叫的车到了，团队里的人找不到我们，便大声喊了我和程婷的名字。
几声之后。
远处的胥宁川抬起了头，看向了我们这边。
他和周边的媒体打了个招呼。
从人群里出来，径直走向我。
2
胥宁川把我带到会场一边。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
可能是我如今过于朴素的穿着。
也可能是我格外冷淡的态度，让他觉得奇怪。
胥宁川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听说你的团队也在做心源动脉夹层的课题，但是进展不怎么顺利。”
“前段时间还因为实验失败，整个组都被裁撤了。”
“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忙，毕竟爸他——”
说到这里，胥宁川停顿了一下。
我爸是胥宁川的老师。
当年他申请硕博连读时，因为重病发烧，胥宁川差了一分没有通过考核。
是爸爸和医科大协商，才让他成功入学。
后来也证明爸爸的选择没错。
胥宁川成为了爸爸最优秀的学生。
只是和我闹离婚那年，爸爸心疼我，和他断绝了师徒关系。
也是因为突然得知我要和胥宁川离婚。
爸爸才会情绪过激，突发高血压去世。
我为此恨极了胥宁川。
爸爸的离开，也让我和胥宁川的关系彻底坠入冰点。
但胥宁川一直很敬重我爸，对外依旧尊称他为老师。
所以那时候即使离婚。
我还是选择把爸爸项目里的所有重要数据。
全部无条件共享给他。
“毕竟当年我对爸承诺过，即使离婚，依旧会照顾你。”
胥宁川回过神，看了我一眼，还是保留了对爸爸的称呼。
他从身边的助理手里拿过他的电脑包。
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当初你非要净身出户，让知道的人都骂我白眼狼，愧对老师，愧对你。”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不和你计较，你也没必要再闹别扭。”
“拿着吧，你现在过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胥宁川眉眼间带着几分嘲弄。
见我迟迟不接，他把银行卡直接塞到我手里。
“刚刚见你第一眼，以为你变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这笔钱，就当我报答老师的恩情。”
“以后没必要在我面前刷存在感了。”
胥宁川冷冰冰的话砸下来。
我笑着答应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口问他。
“当年的事情，你有后悔过吗？”
这话一问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所以我匆忙转身，跑着上了车。
胥宁川的回答散在了风里，我听不清。
车子驶过会场对面。
我看见胥宁川还在原地，看向我坐的车。
直到他身边的人重新把他围在中间。
簇拥着他离开。
3
胥宁川说得没错，我现在过得不太好。
我知道自己无论是做临床，还是做学术，都远不及胥宁川。
所以当年父亲猝然离世，我没有选择把那些珍贵的项目资源和数据留在我这里。
而是全都移交给胥宁川。
我相信胥宁川的能力，他不会辜负父亲的心血。
但因为移交数据的行为得罪了我原本工作的研究院领导。
刻意被排挤后，我丢了工作。
只能转到私人研究所继续父亲的项目研究。
私人研究所的设备和资源都很昂贵，我原本的那点储蓄根本不够。
加上关键数据，胥宁川那里也有。
他的研究环境和研究基础都比我好。
所以他很快抢发了相关论文，申请了对应专利。
我这边项目被裁撤，可以说是完全可预见的结果。
团队里的大家聚在一起，吃散伙饭。
这顿饭之后，团队正式解散。
幸好大家都有不错的出路，没有被我拖累。
聚会到后巡。
团队里的同事拿着酒杯递给我，被程婷挡下了。
“要死啊，不知道她不能喝酒。”
程婷性格泼辣，快言快语。
那时候她知道我父亲离世、胥宁川和我闹离婚后，匆忙从国外飞回来。
国内顶级的三甲医院开出丰厚的条件邀请她入职，她没去。
来了这个私人研究所陪我。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得受更多委屈。
我笑着推开程婷。
“没事，我想喝。”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精一瞬间上头，带来的恍惚让我不自觉红了眼眶。
“程婷，谢谢你，如果有什么不舍得的，就是你了。”
我语无伦次地揽过她。
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说到兴头，我突然提起了实验的事情，周边的同事都沉默了。
“活着还是很好的，但我没有那个心气了。”
“如果实验失败，我可能就过去陪我爸了，也挺好的。”
“遇见大家，真的很幸运，衷心祝愿大家未来一切顺利，飞黄腾达。”
我举起酒杯，同事们都没有接话，也没敢和我碰杯。
今晚聚会，大家都在刻意规避我去参加实验的事情。
没想到是我自己先提了起来。
程婷忍着眼泪，一边拍着我肩膀一边骂我。
“不准说丧气话！”
“如果胥宁川那个狗屁实验让你没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程婷喝多了。
她在包厢里大声地骂胥宁川。
我也劝不住，就由着她了。
没想到，没过一会，突然有人来敲门。
“不好意思，我是隔壁包厢的，是胥教授的学生。”
“能问问胥教授和你们是什么关系吗？你们为什么要骂他？”
4
骤然听到胥宁川就在隔壁，大家都不免有些尴尬。
有同事站起来，和敲门的学生道了歉。
表示是他们听错了，会动静小点的。
那位学生看了眼手机消息后，也没有再追问，退了出去。
但程婷听到胥宁川在隔壁，彻底坐不住了。
她一把推开那位学生，拽着我，冲到了隔壁包厢。
包厢门砰地一声打开。
里面坐着一圈行业里的大牛。
胥宁川坐在主位上，表情不怎么好看。
看来刚刚包厢里程婷骂他的那些话，这边都听见了。
程婷把我拉到胥宁川身边。
不顾我挣扎。
卷起我的衣袖，露出我右手手臂上的一道疤，质问胥宁川。
“还记得那次实验室出事，茵茵她不顾危险拼了命救你出来，你说了什么吗？”
“还有结婚的时候，你信誓旦旦和我们这些朋友保证的话还记得吗？”
“宋叔叔去世那天，你在哪？都做了些什么？”
“胥宁川，你真的良心不会痛吗？”
胥宁川皱着眉头，看向突然闯入的我和程婷。
旁边的人也都对这突发的诘难觉得莫名其妙。
有人上来拉程婷，让她不要那么激动，问她或许是不是其中有误会。
程婷冷笑着盯着一直沉默的胥宁川。
“有没有误会，胥教授，给大家解释解释？”
胥宁川理了理衣袖。
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无所谓地笑着回答。
“没有误会，刚刚说的都是事实。”
“这位是我前妻。那时候是因为我出轨，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我们因此离婚。”
“我承认了，然后呢？”
胥宁川拽过因为醉意而有些昏昏沉沉的我。
“宋云茵，你想做什么？”
“和当年一样闹翻天，然后指望我回头吗？”
程婷听到这句话，更是气得火冒三丈，眼看要动手了。
我怕她吃亏。
连忙把程婷牵到我身后，推着她出了包厢。
离开的时候，我看向不远处的胥宁川。
“抱歉，程婷她喝多了，你别和她计较。”
包厢里的一圈人。
有好奇地打量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面露嘲讽的。
我坦然地和他们解释。
“朋友聚会喝多了，刚刚都是误会，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关上门，我扶着程婷晃晃荡荡地回了我们的包厢。
同事们都一脸心疼地看着我。
大家也没了聚会的心思。
找了借口，陆续离开。
程婷醉得厉害，我打电话给她男友，辛苦他接程婷回去。
最后剩我一个人，等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
胥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我送你。”
5
我没有拒绝胥宁川的好意。
“你现在住哪？”
我报了一个地址，胥宁川沉默了半晌才回复我。
“怎么还住在旧宿舍？缺钱了不会和我说吗？”
“你埋怨我，就和我讨要条件啊，为什么偏偏要故作可怜博同情？”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好像我对不起你一次，就一辈子都欠了你的。”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心疼得难受。
车子很快驶入医科大老校区的宿舍楼。
停稳后，胥宁川先下了车，打开车门，把我从副驾驶抱了下来。
到宿舍门口，他熟练地找到我藏在花盆底的钥匙，开门。
“我没有。”
缓了半天，终于心脏传来的疼痛好了一些。
也终于有力气和胥宁川解释。
“当初离婚的时候没和你要钱，是因为我不想。”
“我觉得脏。”
胥宁川原本缓和的脸色，在听到我那句，嫌他脏之后，彻底爆发了。
他把我摔到宿舍床上，质问我。
“不就是一次意外吗？那次出差大家都喝多了，那个女学生后续我也没有再联系。”
“你明明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依旧是恩爱的一对，那些承诺我一个都不会食言。”
“老师更不会因为生气而突发心脏病离开！”
6
提到爸爸的时候，胥宁川比我还激动。
爸爸对他的意义，确实很重要。
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原来胥宁川一直怪我当初对他的错误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导致了爸爸的离开。
“胥宁川，你觉得是因为我，爸爸才离开的吗？”
“是因为我，当初我们才会闹成那样的吗？”
我红着眼睛，绝望地想确认一个答案。
胥宁川没有回答我。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回答。
晚上喝的酒，加上和胥宁川的对峙，我能感觉到心脏明显过载。
我蜷着身子，缩在床上。
拿出床头的药，一口咽下。
缓了很久，才回过意识。
胥宁川没走，他抢过我的药，看清楚是什么后情绪更加激动。
“你心脏怎么了？”
“回答我，你心脏怎么了！”
我没有理他，手背在身后。
紧紧攥着之前藏在床头的实验自愿同意书。
只是没想到胥宁川还是看到了。
“我的项目材料你怎么会有？”
胥宁川格外紧张。
因为这种级别的项目，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一点资料。
“他们说自愿参加实验的捐献者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
“宋云茵，你不会是为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