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尸体是在市艺术学院的雕塑工作室被发现的。
死者男性,二十四岁,美术系研究生。发现者是早上来上课的同学,说看到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对着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脸上带着“诡异而幸福的微笑”。
现场初步勘查已经完成,张涛在警戒线外等我,脸色铁青。
“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死者手机、钱包都在,排除抢劫。”他递给我手套和鞋套,“但有个细节,你可能需要看看。”
我跟着他走进工作室。空间很大,到处是雕塑、画架和各种工具。死者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身体微微后仰,眼睛半闭,嘴角上扬的角度和林晓雯如出一辙。
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面前的那尊石膏像。
那是一张人脸雕塑,工艺精湛,表情生动——正是在微笑,眼角甚至雕刻出了泪滴的痕迹。而那张脸,分明是死者自己的面容。
“自雕像?”我问。
张涛摇头:“同学证实,死者最近一个月都在做这尊雕塑,说是‘毕业作品的重要部分’。但他从不让别人看未完成的样子。”
我走近观察。雕塑的完成度极高,皮肤的纹理、眼角的细纹、头发的卷曲都细致入微。死者显然投入了大量时间和情感。
而在雕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我终于成为了我。”
和林晓雯的“终于明白了”形成诡异的呼应。
“检查过工作室的监控吗?”
“监控一周前就坏了,报修记录显示是线路老化。”张涛哼了一声,“太巧了。”
我俯身检查尸体。同样的安详表情,同样看似无外伤的体表。但当我翻开死者的左手时,发现了异常。
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痕迹的形状很特别——一个圆形,直径约两厘米,中间有细微的凹凸纹理。
“这个痕迹新鲜吗?”我问旁边的现场勘查员。
“应该是死前不久形成的。皮肤有轻微压痕性水肿,但还没有开始消退。”
我拍照记录,然后开始初步尸检。由于死亡时间较短,尸僵还未完全形成,关节尚可活动。瞳孔对光无反应,角膜开始浑浊,但程度比林晓雯轻。
在检查口腔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味。
“记录:口腔内有异常甜味,来源待查。”
我提取了唾液样本,然后继续检查。当掀开死者的衬衫时,我愣住了。
在他的胸口,心臟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孔。周围皮肤有轻微红肿,显然是新近形成的。
“张队,过来看。”
张涛凑近,倒吸一口凉气:“注射痕迹?”
“很可能是。针头极细,可能是胰岛素笔或类似的微创注射器。”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没有出血,说明注射技术很好,或者使用了抗凝血剂。”
这是重大突破。如果是注射致死,那么林晓雯身上可能也有类似的痕迹,只是被我们忽略了。
“全面搜查工作室,找任何可能是注射器的东西。”张涛立刻下令。
我继续尸检,特别注意了脑部区域。虽然不能现场解剖,但通过触摸,能感觉到头颅没有明显外伤。然而,当我按压额叶区域时,手指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凹陷。
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绝对会被忽略。就像是头骨下方有什么东西被吸收或溶解了,导致支撑减弱。
“我需要尽快进行完整尸检。”我对张涛说。
“已经安排好了,尸体一小时后运回局里。”
在等待转运的间隙,我仔细检查了那尊自雕像。除了精湛的工艺和诡异的表情,雕塑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当我从特定角度观察时,发现在泪滴雕刻的凹陷处,有一点极小的反光。
我用镊子小心地探入,夹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珠子。
直径约一毫米,完全透明,质地像是玻璃或某种晶体。对着光看,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结构,但肉眼难以分辨。
“证物袋。”我递给勘查员,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这个小珠子,和林晓雯案发现场的低温区域有没有联系?和那个需要微笑才能进入的网站又有什么关联?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死者自己放进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凶手放的,又是为了什么?
回到市局解剖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拒绝了小周的协助,决定独自进行这场解剖。我需要专注,需要不受打扰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打开胸腔,脏器检查结果与林晓雯类似:无明显病变,无器质性致死原因。但当我检查到心脏时,发现了不同。
在心外膜上,有数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像是微小血管破裂。这种出血常见于急性中毒或强烈应激反应。
毒理筛查需要时间,但我等不了了。我直接取样送往质谱分析,要求优先检测神经活性物质。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脑部解剖。
打开颅腔,硬脑膜完整。但当我把大脑取出时,立刻感觉到了异常——前额叶区域的手感与其他部分不同,稍微软一些。
切开检查,眼前的景象让我停下了动作。
在林晓雯脑中发现的微小出血点,在这具尸体上扩大成了一个小型出血灶,范围约一厘米直径。而出血区域的中心,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囊腔,里面残留着少量透明凝胶状物质。
我用微量取样器小心提取了这种物质。在放大镜下,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水凝胶,内部悬浮着无数纳米级的颗粒。
这不是人体自然产生的物质。
手机响了,是病理科的老徐。
“陈法医,你送来的那个脑组织样本,我们做了电镜扫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异常蛋白质沉积……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形成了电路。”
“电路?”
“纳米级的导电结构。我们起初以为是制备样本时的人工伪影,但重复三次,结果都一样。那些蛋白质在自组装成微观电路,连接特定的神经元集群。”
我握紧电话:“功能呢?”
“还不知道。但从连接模式看,可能是在强化或改变某些神经回路——特别是与情绪体验、面部表情控制相关的回路。”
挂掉电话,我看着解剖台上打开的颅腔,那个微小的出血灶,那个残留的凝胶囊腔。
一个恐怖的假设逐渐成形:有人在向受害者的脑内植入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会自我组装成纳米电路,改变大脑功能,让受害者“选择快乐”,直到在微笑中死亡。而死亡本身,似乎是这个过程的终点,或是……升华。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什么目的?
还有,植入物是如何进入大脑的?
我想起了死者掌心的圆形痕迹,胸口微小的针孔,以及那个透明小珠子。
针孔在胸口,但大脑是目标。这意味着注射物必须能够通过血脑屏障,或者……有别的路径。
我重新检查死者的鼻腔和耳道。在右耳道深处,发现了一点极轻微的擦伤,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曾经进入。
而那个透明小珠子的大小,正好可以通过耳道。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珠子是载体,通过耳道进入,然后以某种方式到达大脑?但这样的侵入性操作,受害者怎么会毫无察觉?除非……
除非他们在被植入时,正处于愉悦状态,或者被某种方式麻醉了。
我想起林晓雯日记中的话:“画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我的手表达自己。”
如果那种“平静”就是被植入时的状态呢?
如果微笑不只是结果,也是条件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小王。
“陈哥,那个网站又活跃了。我们监测到新的访问尝试,来自三个不同的IP,都在本市。”
“能追踪到具**置吗?”
“正在尝试,但这些IP都用了很强的匿名**。不过……”小王停顿了一下,“我们分析了访问模式,发现这些尝试都发生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每次持续约二十分钟。像是在练习。”
“练习微笑。”
“什么?”
“没什么。继续监控,有实时访问立刻通知我。”
挂掉电话,我看向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
如果模式成立,那么今晚可能还有人在尝试进入那个网站,在练习那种特定的微笑。
而他们可能不知道,这种练习正在将他们引向死亡。
我决定设一个陷阱。
张涛听完我的计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想用自己做诱饵?太冒险了。”
“我们没时间了。”我指着白板上的时间线,“林晓雯死亡,然后是艺术学院的学生。间隔只有两周。如果真是每六个月一起,那么现在加速了。凶手可能在加速完成某个目标。”
“但这不代表你要亲自——”
“他已经盯上我了。”我打断他,“那条短信,我脸上不受控制的笑容。不管这是什么,我已经被卷进去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接触。”
张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需要什么支援?”
“技术科帮我搭建一个假的访问环境,让我能进入那个网站,但不会真的提交数据。同时,全程监控我的生理指标,特别是脑电活动。”
“你要实时监测自己的大脑?”
“如果这个‘蜕变计划’真的涉及神经植入或改造,那么在尝试微笑访问时,我的大脑可能会有反应。我们需要数据。”
小王的技术团队连夜搭建了系统。一个隔离的虚拟机,前置摄像头连接着经过改装的生物识别模块,可以同时捕捉面部肌肉运动和瞳孔变化。我身上贴着无线脑电电极,数据实时传输到监控室。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坐在技术科的隔离房间里,面前是那个纯黑色的网站界面。
白色输入框中的光标规律闪烁,像是在呼吸。
“陈哥,所有系统就绪。”小王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脑电监测正常,摄像头正常,数据记录正常。你随时可以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摄像头。
第一步是微笑。但不是普通的微笑,而是那种特定的、能够通过网站验证的微笑。
我回忆起林晓雯尸体的表情,艺术学院学生的表情,还有我自己在镜中看到的不受控制的上扬嘴角。肌肉该如何运动?颧大肌提起嘴角,眼轮匝肌收缩使眼角微弯,还需要一点……什么东西,让笑容看起来真实而深刻。
我试着笑。
屏幕显示:“检测中……评分67%,未通过。”
太假了。
我放松面部,闭上眼睛,回想生活中真正快乐的时刻。女儿第一次叫我爸爸,妻子还在时我们在一起的平静周末,破获疑难案件时的成就感。
然后微笑。
“检测中……评分89%,未通过。”
接近了,但还是不够。
“陈哥,脑电显示你的前额叶活动在增强。”小王的声音传来,“特别是背外侧前额叶皮层,那个区域与认知控制和情绪调节有关。”
“继续监测。”
我调整呼吸,试图进入更深的状态。这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情绪唤起。但问题在于,我知道这是陷阱,知道被监控,这种自我意识本身就是障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
几次尝试都失败,评分在85%到90%之间徘徊,始终达不到95%的阈值。
我开始感到挫败,然后是一种奇怪的急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我。
就在九点三十分整,我决定换种方式。不再追求真实的快乐,而是想象那个概念本身——绝对的、无条件的快乐,像林晓雯日记中写的,“哪怕在恐惧中,在痛苦中,你也可以选择微笑”。
我想象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强风吹拂,脚下是万丈深渊。恐惧攥紧心脏,但我选择微笑。
我想象失去一切,孤独终老,但在那个想象中,我依然选择微笑。
一种奇异的分离感出现了。我的意识仿佛分成了两层:一层在感受着模拟的恐惧和绝望,另一层在冷静地控制面部肌肉做出微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