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天,我跪在病房门外。里面站着奶奶、大伯母、堂姐,还有我妈。
我喊了三十七声"让我进去"。没有人开门。"野种凭什么要他最后一面?
"那是奶奶的声音。监护仪响了一声,然后持续“滴”。我隔着门,听见他们哭。
爷爷是程家唯一护过我的人。他走的时候,我连他的手都没能握到。十年后,
我站在程家祠堂门口。他们跪了一地。大伯母在抖,堂姐在尖叫,奶奶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骂了我二十年野种,现在知道谁才是野种了吗?"01除夕夜,
程家老宅的饭厅里摆了两桌。大桌上坐着十二个人,圆桌转盘,红木太师椅。
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方凳,上面放着一个碗。那是我的位置。"程晚,过来吃饭。
"爷爷站起身,往我这边走。奶奶筷子一拍:"老头子,你干什么?""让晚晚上桌。
""凭什么?"大伯母钱秀兰放下酒杯,"她什么身份?也配上这张桌?
"爷爷脸色沉下来:"她是我孙女。""您孙女?"钱秀兰笑了一声,"您问问老二媳妇,
这到底是谁的种?"我妈方云低着头,没说话。堂姐程婉夹了一块红烧肉,
慢悠悠地嚼:"爷爷,您别费心了。野种就是野种,洗不白的。"那年我六岁。
我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两个字让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晚晚,来。
"爷爷把我拉到他身边,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吃。
"奶奶把筷子摔在桌上:"程守正,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糊不糊涂,
跟这孩子吃饭有什么关系?""她是程家的耻辱!"爷爷看着奶奶,一字一句:"她姓程。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钱秀兰皮笑肉不笑:"爸,您心善,我们都知道。
但您也得为婉婉想想,她可是正经嫡出的孙女。跟一个野种坐一桌,传出去多难听。
"程婉点头:"就是,爷爷,我都替妹妹害臊。"爷爷没再说话。
他把我的小方凳搬到自己身边,挡住所有人的目光。整顿饭,他一直给我夹菜。"晚晚,
多吃点。"我小口小口地吃,不敢抬头。散席的时候,程婉故意从我身边走过,
把我碗里剩下的肉拨到地上。"野种吃的东西,脏。"我看着地上的肉,没哭。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出饭厅。月亮很圆,院子里的雪很白。他蹲下来,看着我:"晚晚,
记住爷爷一句话。""嗯。""你是程家最像爷爷的孩子。"我不懂。但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隔壁是程婉的房间,暖气很足,窗户上贴着福字。
我的房间在最里头,朝北,窗户漏风。床头放着一个红包,是爷爷偷偷塞给我的。两百块。
其他人的红包我没收到。钱秀兰说:"给野种红包?做什么美梦呢?
"我把红包藏在枕头底下。门外传来笑声,是程婉在跟奶奶撒娇。"奶奶,我的压岁钱呢?
""婉婉乖,给,五千。""谢谢奶奶!"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两百块。
那是我在程家收到的第一笔钱。也是唯一一笔。02程婉抢走我的发卡时,我刚写完作业。
"这个好看,我要了。"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姐,这是我的。""你的?
"程婉把发卡别在自己头上,对着镜子照,"野种的东西,我拿了怎么了?"我伸手去抢。
程婉往后一躲,尖叫起来:"妈!她打我!"钱秀兰冲进来,看都不看一眼,
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程晚,你敢打婉婉?""我没有,是她抢我的——""抢你的?
这家里什么东西是你的?"钱秀兰拽着我的衣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程家的?
婉婉拿你一个破发卡,你还敢还手?"我捂着脸,眼泪掉下来。"大伯母,
那是我买的……""你买的?你哪来的钱?偷的吧?"程婉在旁边笑:"妈,算了,
一个破发卡而已。"她把发卡从头上取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脏死了。"我愣住。
钱秀兰松开我,拍了拍手:"以后老实点,别想东想西的。"她们走了。我蹲在地上,
把碎掉的发卡捡起来。塑料片硌着手心,有点疼。那天晚上,我翻出一个本子,开始记。
"发卡,被程婉踩碎。"后来这个本子越来越厚。铅笔盒,被程婉拿走。布娃娃,
被程婉扔掉。围巾,被程婉剪烂。日记本,被程婉撕了。她说:"你写什么呢?给谁看?
"我看着满地的纸片,没说话。那年我八岁。我开始学会藏东西。把喜欢的东**在床底下,
藏在书包最里层,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程婉总能找到。"程晚,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给我看?"她翻遍我的抽屉,掀开我的床垫。我站在门口,攥紧拳头。
"没有。""没有?那这是什么?"她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和爷爷的合影。
"哟,跟老头子合影呢?"程婉捏着照片,作势要撕,"野种和老糊涂,绝配。""还给我!
"我冲上去抢。程婉往旁边一闪,我扑了个空。"想要啊?求我。"我盯着她。"求我,
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还你。"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不叫是吧?"她把照片撕成两半,
扔在地上。"爱要不要。"我蹲下去,把两半照片捡起来。爷爷的脸被撕开了,刚好从中间。
我小心地把两半拼在一起,用透明胶带粘好。接缝处有一道白印子,粘不平整。那天晚上,
我在日记本上写:"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第二天,日记本又被程婉翻出来。她看着那行字,
笑了:"离开?你能去哪?""你以为你是谁?""野种,这辈子都走不出程家。
"我没说话。但我开始更努力地读书。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再多做两套卷子。
程婉看电视的时候,我在背单词。程婉逛街的时候,我在做题。
钱秀兰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血统在那摆着呢。"我假装没听见。期末考试,
我考了年级第一。我以为会有人夸我。没有。03成绩单递到奶奶面前时,
她正在给程婉剥橘子。"奶奶,我考了年级第一。"奶奶看都没看:"哦。"程婉凑过来,
扫了一眼成绩单:"年级第一?那又怎样?""再努力有什么用?"奶奶把橘子递给程婉,
"血统在那摆着呢。"我攥着成绩单,指节发白。"学习好就能改变出身吗?
"钱秀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程晚,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家里,你就是个外人。
""成绩好有什么用?以后嫁不出去。""谁家敢要一个来路不明的?"我站在那里,
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程婉剥着橘子,慢悠悠地说:"她就是想证明自己。可惜,
野种就是野种。""考一百分也改变不了。"我妈方云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厌恶?愧疚?还是恨?我分不清。
"妈……""回你房间去。"她打断我,低下头,继续择菜。我转身,走出客厅。
身后传来钱秀兰的声音:"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给她吃给她喝,还养出怨气来了。
""就是,白眼狼。"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成绩单被我攥皱了,展开,上面全是折痕。
年级第一,全科满分。有什么用呢?我趴在桌上,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门被推开,
是爷爷。"晚晚。"他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成绩单。"考得好啊。"他笑着,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爷爷奖励你的。""爷爷……""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好好读书,以后走出去。"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们都说没用……""谁说的?""奶奶,大伯母……"爷爷叹了口气,
摸了摸我的头:"晚晚,爷爷跟你说,这家里的话,听一半就行。""另一半呢?
""另一半,从这个耳朵进,从那个耳朵出。"我破涕为笑。"爷爷……""嗯?
""我会努力的。我一定要考出去。""好。"他点头,"爷爷等着你。"那天晚饭,
钱秀兰提起表哥家的孩子生病了,去医院做检查。"验了个血,花了好几百。
"奶奶撇嘴:"现在的医院,就知道坑钱。动不动就验血验DNA的,有什么用?
"我注意到,钱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DNA?"爷爷看向她,"验DNA做什么?
""没、没什么。"钱秀兰低下头,夹菜的手有点抖,"我就是随口说说。"爷爷没再问。
但他看钱秀兰的眼神,变了。那个眼神,我当时不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审视。
吃完饭,我回房间做题。窗外下起了雨。我把卷子铺开,
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闭嘴。"04高考放榜那天,
我在出租屋里收到了成绩单。全省第七。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我考上了。全省第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爷爷的笑声。"好,好啊。
"他的声音有点抖:"晚晚,爷爷就知道你行。""爷爷……""报哪个学校想好了吗?
""京大。法学院。""好。"他顿了顿,"晚晚,放暑假回来一趟吧。爷爷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回来就知道了。"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我觉得亮。三天后,我回到程家老宅。消息已经传开了。"程晚考了全省第七?
"钱秀兰坐在客厅,脸色不太好看。"上京大法学院,啧啧。
"奶奶冷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法学院毕业能干什么?""就是,读书有什么用?
女孩子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程婉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眼神闪了闪。
"哟,大学生回来了?"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全省第七啊,厉害厉害。
"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谢谢。""谢什么谢?"她凑近我,压低声音,"程晚,
你以为考个好成绩就能翻身了?""你的血统摆在那,一辈子都是野种。"我看着她,
没说话。爷爷从房间里出来:"晚晚,来。"我绕过程婉,跟着爷爷走进他的书房。门关上。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收好。""这是什么?
""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打开。"我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几张纸。
"爷爷……""别问了。"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晚晚,记住,这封信,
只有在你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打开。""不是走投无路,就不要打开。""为什么?
""因为打开之后,很多事情就回不了头了。"我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我记住了。"爷爷笑了,摸摸我的头:"去吧。收拾东西,准备上学。"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转身要走。"晚晚。""嗯?""爷爷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护着你。
"我鼻子一酸。"爷爷……""去吧。好好读书,别辜负自己。"我走出书房。客厅里,
钱秀兰和奶奶还在嘀咕。"这老头子,也不知道给那野种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没理她们,直接上楼收拾行李。程婉靠在我房间门口,看我把东西塞进箱子。
"走了就别回来了啊。""省得碍眼。"我拉上箱子,看着她:"放心。
""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回来。"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顶嘴。"你——""让开。
"我拖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下楼,穿过客厅,走向门口。"程晚!"奶奶喊我。
我停下脚步。"你走可以,但别忘了,你是吃程家饭长大的。""以后有出息了,
可别忘了报答。"我转过头,看着她。"奶奶,您说我是野种,不配吃程家的饭。
""现在又让我报答?"奶奶脸色一变:"你——""不必了。"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野种不配报答程家。"门在身后关上。我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爷爷站在窗户后面,
看着我的背影。他没追出来。但我知道,他在笑。05大二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接到电话。
是我妈。"程晚,你爷爷病了。"我攥紧手机:"什么病?""肝癌。晚期。""医生说,
撑不过这个月了。"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我马上回去。""不用了。
"我妈的声音很冷,"回来也没你的事。""那是我爷爷!""你算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野种没资格见他。"我愣住。"你要是敢回来,
就别怪我不客气。"电话挂了。我站在图书馆门口,浑身发抖。然后我冲出去,
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八个小时后,我到了医院。病房门关着。我冲上去,刚要推门,
被人拦住了。是钱秀兰。"程晚?你来干什么?""让我进去。""不行。""那是我爷爷!
""你爷爷?"钱秀兰冷笑,"你哪来的爷爷?""让开!"我想推开她,但更多人围过来。
奶奶,程婉,几个亲戚。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野种,滚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你没资格见他最后一面。"我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又一声。"爷爷!爷爷!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没有人理我。我跪下来。"求你们了。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求你们了。"钱秀兰低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动容。
"跪也没用。""老头子就是因为护着你才气出一身病。""你还有脸来?"我跪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病房里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变成一条直线。
门开了。护士跑进去,又跑出来。"叫医生!快!"我撑着地想站起来,想冲进去。
钱秀兰把我推倒。"给我老实待着。"我趴在地上,看着病房里人进人出。然后,有人在哭。
我妈在哭,程婉在哭,连奶奶都在抹眼泪。只有我,进不去。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摇了摇头。"人没了。"我愣住。爷爷没了。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我趴在冰凉的地上,
哭到喘不上气。三天后,葬礼。我没被允许参加。我站在殡仪馆外面,隔着人群,
看着爷爷的棺木被推进去。雨很大,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程家的人穿着黑色的丧服,排成一排,哭得很大声。我站在最远的地方,浑身湿透。爷爷,
对不起。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但我记得你说的话。你说我是程家最像你的孩子。
你说让我好好读书,走出去。你说信封要在走投无路时才能打开。我摸了摸口袋。信封还在。
爷爷,我还没打开。因为我还没有走投无路。但总有一天,我会打开。我会替你,
讨一个公道。06大三那年,我搬出学校宿舍,租了一间地下室。便宜,安静,适合读书。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爷爷的信封拿出来。牛皮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攥着它,想了很久。然后,我打开了。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份报告。我先看信。
爷爷的字迹有些颤抖,一看就是年纪大了写的。"晚晚,如果你打开这封信,
说明爷爷已经不在了。""爷爷有些话,想跟你说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