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连屋都没进。我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房东来收房租，
闻到味儿了，才报的警。"骨灰盒买最便宜的，反正都是要烧掉的。"他对殡仪馆的人说。
十年。我辍学进电子厂，十四岁开始打工。工资一分不剩，全寄回家，供他读完研究生。
他毕业那天，我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他。他把我拦在校门口。"姐，你穿成这样，
我同事看见了我没法解释。"父母临终，把老宅留给了他。理由是：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我四十三岁，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没人哭，没人收尸，连骨灰都是最便宜的。再睁眼，
日历上写着：初三暑假，家庭会议那天。那张写着全科第一的成绩单，还在我手里。这一次，
我不会再松手。01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晃着。桌上摆着两张成绩单。一张是我的，
语文98，数学100，英语96，总分年级第一。一张是弟弟程耀祖的，全是红叉，
倒数第五。爸把弟弟的成绩单翻过去，字朝下扣着。"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说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妈一眼。"家里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
"我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心跳得很快。我知道他们会选我，我成绩那么好，
老师都说我考县重点没问题。"念真。"爸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是姐姐，懂事。""明天跟你二叔去电子厂，他能给你找个活。"我愣住了。"爸，
我成绩……""成绩有什么用？"妈打断我，把弟弟护在身后。"你弟弟才是要传宗接代的。
""他读书不行，更得供着，万一开窍了呢？"我看向弟弟程耀祖。他坐在凳子上，
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脸理所当然。"姐，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他说。
瓜子皮吐在地上，正好落在我的成绩单边上。我低头看那张成绩单。语文98，数学100，
英语96。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熬夜换来的。冬天没有暖气，我把手伸进袖子里写作业，
写完一道题搓一搓手。夏天蚊子多，我点着蚊香，熏得眼睛流泪也不舍得停笔。
就为了这张成绩单。就为了能继续读书。"爸，您看看我的成绩……"我把成绩单递过去。
爸接都没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读得再好，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你弟弟不一样，他是程家的根，他得读书。"妈在旁边帮腔："念真，你是姐姐，
让着弟弟是应该的。""等你弟弟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弟弟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姐，明天早点走，别误了二叔的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眼眶发酸。上辈子，我就是这样，低着头，认了命。第二天一早，跟着二叔去了电子厂。
那一去，就是十年。十年的血汗钱，换来的是弟弟毕业后的一句——"你穿成这样，
我没法解释。"我把成绩单攥得更紧。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不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出奇地平静。"什么？"爸愣了一下。"我说，我不辍学。"我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盖住了弟弟那张全是红叉的成绩单。"要辍学，让弟弟辍。"堂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
爸的巴掌扬了起来。02巴掌没落下来。妈拦住了爸的胳膊。"老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念真，你这是跟谁学的？翅膀硬了？
""我没翅膀硬。"我站在原地，没退。"我只是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成绩倒数的能读书，年级第一的要辍学？"妈被我噎住了。爸的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凭他是你弟弟！""凭他是程家唯一的儿子！""你一个丫头片子，
读书读到天上去，最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你弟弟不一样，他得传宗接代，
他得给程家续香火！"我看着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十四年，可这一刻，
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爸，你知道赵老师吗？""赵老师？"爸愣了一下，
"你们班主任？""对，赵老师。"我深吸一口气。"他说过，我这个成绩，能考上县重点，
将来考大学也没问题。""他还说，学校有助学金名额，可以帮我申请。
"妈的脸色变了一下。"助学金的事，我们知道。""知道？"我看向她，
"那为什么……""领什么助学金？"爸打断我，声音更大了。
"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程建国穷得供不起孩子读书？""你要脸不要？我程家要脸不要？
"我愣住了。助学金……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有这个机会，还是选择让我辍学？"爸，
我考全校第一，老师主动给我争取名额……""名额个屁！"爸一拍桌子。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就算成绩差，
那也是要读书的，他是男的！"程耀祖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爸，别跟她废话了，
明天让她直接走就行了。"他探出头，看着我。"姐，你再闹也没用。爸妈的钱，
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再说了，你去打工挣钱，以后我有出息了，
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你就当投资我了。"他说完，又把头缩回去了。投资。
好一个投资。上辈子，我投资了他十年。换来的是他把我拦在校门口，说我给他丢人。
换来的是父母临终把房子给他，一分钱都没给我。换来的是我四十三岁死在出租屋里，
没人收尸。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爸，妈。""你们要是非要让我辍学，也行。
"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以为我妥协了。"但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让赵老师来。""让他当着你们的面说，我该不该读书。""他要是说我不该读，
我明天就走。"爸妈对视一眼。妈犹豫了一下："让老师来干什么，家里的事……""怎么，
怕了？"我看着他们。"如果你们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问题，让老师来说句公道话，
有什么不敢的？"爸沉默了一会儿。"行，让他来。""明天让他来，说完了，
你就跟你二叔走。"我点头。"好。"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赵老师。
上辈子，我辍学后听说，赵老师找过我家好几次。每次都被爸妈骂走。后来他调走了，
去了县城的中学。再后来，我听说他评上了特级教师，带出的学生好几个考上了清华北大。
我本来也可以是其中之一。这一次，赵老师，帮我一次。帮我争一条活路。03第二天上午，
赵老师来了。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我迎出去。"赵老师。
""念真。"赵老师看见我，眼眶有点红。"我听说了，你爸妈要让你辍学？"我点头。
"走，进去。"他把车支在院子里，大步往堂屋走。爸妈已经在等着了。弟弟程耀祖也在，
靠在门框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程建国，王桂芳。"赵老师进门就开口，语气不太客气。
"你们知不知道，程念真这孩子有多难得？"爸皱眉："赵老师，
家里的事……""家里的事我管不着，但学生的事我管得着！"赵老师打断他，
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抽出一沓纸。"你们看看这个。"那是一沓奖状。三好学生，学习标兵，
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一等奖……全是我的。"程念真的成绩，年级第一，稳得很。
""这样的学生，别说我们镇上，整个县都少见。""她要是能继续读书，考县重点没问题，
考大学更没问题。""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爸没说话。妈看了弟弟一眼。"赵老师，
我知道念真学习好。""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供不起两个孩子。""耀祖是男孩，
以后得养家……""养家？"赵老师冷笑了一声。他指着门框边上的程耀祖。"他？
他能养家？""程耀祖的成绩我清楚得很，每门课都不及格，在学校也不好好学，
天天混日子。""你们就算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也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
还读什么大学？""最后还不是跟你们一样，在地里刨食？"弟弟的脸涨红了。"赵老师，
你别瞧不起人！""我是没念好书，但我以后肯定能有出息！""出息？"赵老师转过头，
看着他。"你现在倒数第五，开窍开了十二年了，还没开。""你姐姐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冬天手都冻裂了。""你呢？天天在村口跟那帮小混混打游戏机。""就你这样，
还想有出息？"弟弟说不出话来。爸的脸也不好看。"赵老师，话不能这么说。
""我儿子就算成绩差点，那也是我儿子。""女儿再好，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我供儿子读书，这有错吗？"赵老师沉默了几秒。"程建国，我再问你一句。
""年初的时候，县里有个助学金名额，我给念真报了。""审核都过了，
一年可以补贴一千二。""你知道吗？"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学校的事，
我不太懂……""少装！"赵老师一拍桌子。"领助学金的表格，需要家长签字。
我让念真带回去，她拿回来说你们不同意。""你们说，领助学金丢人！""一千二一年，
够念真读一年书了，你们嫌丢人，不让她领！"我愣住了。助学金表格……上辈子，
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赵老师给我报过名，是爸妈不让我领的？因为……丢人？"念真。
"赵老师转向我，声音软下来。"对不起，这件事我没跟你说清楚。""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以为是你自己不想领。""后来我才知道，是你爸妈不让你领。"我看着爸妈。
他们别开眼，不敢看我。"爸，妈。"我的声音很轻。"一千二的助学金，你们都不让我领。
""就因为丢人。""那我这辈子，在你们眼里，值多少钱？"没人回答。
赵老师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县重点的保送推荐表。""念真的成绩够格，
校长已经同意推荐她了。""学费减免，住宿费减免。""你们只需要出生活费，
一个月一百块。""一百块，你们出不出？"爸看了妈一眼。妈咬着嘴唇。一百块。
一个月一百块。不多，但也不少。够弟弟买好几盘游戏碟了。"这钱……"妈开口。
"这钱我自己想办法。"我打断她。"我暑假去镇上打零工，攒够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你们不用出一分钱。""只要你们让我读书。"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是爸先开口。
"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甘。"你想读就读吧。""但耀祖也得读。""他读技校，
咱家还能供得起。"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赵老师。"我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帮我争取这个机会。"赵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读书，你能行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念真，记住，你的命，
在你自己手里。"我点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04三年后，中考。我的分数，
全县第三，稳进市重点。弟弟程耀祖的分数，差普通高中分数线58分。成绩出来那天，
我正在镇上的饭馆里刷碗。暑假工，一天三十块。手机响了，是赵老师打来的。"念真，
你的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三！""市重点的录取通知书下周就能拿到！"我握着手机，
眼眶发热。"谢谢赵老师。""谢什么，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赵老师的声音很高兴。
"对了，你弟弟的成绩也出来了。"他顿了一下。"没过线，差得远。"我没说话。"念真，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别的事少操心。
""我知道了，赵老师。"挂了电话，我继续刷碗。晚上回家，一进门就听见妈在哭。
"怎么办啊，耀祖没考上高中，这可怎么办……"爸坐在凳子上，抽着旱烟，一脸愁容。
弟弟程耀祖靠在墙上，踢着地上的石子。"妈，别哭了，烦死了。""你还好意思说！
"爸突然吼了一声。"你天天在外面浪，成绩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弟弟撇撇嘴。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大不了去打工。""打工？你打什么工？"妈抹着眼泪。
"你姐打了三年工，才攒够自己的生活费。你行吗？"听到这话，弟弟抬起头，看向我。
"对啊，还有姐呢。"他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姐，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考上市重点了吧？
"我没说话。"你看，你读书也不用花家里钱，不如把那个什么助学金，分一半给我呗？
""我去读个民办高中，听说花钱就能进。"妈的眼睛亮了。"对对对，念真，
你那个助学金……""没有。"我打断她。"我的助学金，是我的成绩换来的。
""凭什么给他？"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又怎样？"我看着他。"三年前，你让我去打工供你读书。""你说，
我去打工挣钱，你以后有出息了，不会忘了我。""现在呢？""你成绩倒数，考不上高中，
还想拿我的助学金？""程耀祖，你的出息呢？"弟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爸站起来，
脸色铁青。"念真，你怎么跟弟弟说话的？""他是你弟弟，你帮他一下怎么了？""帮他？
"我笑了一下。"爸，三年前你让我辍学，是赵老师帮我争取的机会。""这三年，
我没花家里一分钱，寒暑假打工，平时省吃俭用。""弟弟呢？""你们给他买的游戏机，
买的新衣服，给他的零花钱，加起来有多少？""他拿着这些钱，天天逃课打游戏，
成绩考成倒数。""现在考不上高中了，反过来问我要钱？""爸，你觉得这合理吗？
"爸的脸涨得通红。"你……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现在有本事了，就看不起你弟弟了？
""我没看不起他。"我摇头。"我只是想问问，凭什么？""他成绩倒数，
你们说男孩开窍晚。""三年了，开窍了吗？""他考不上高中，你们说花钱买。""买？
拿什么买？拿我的血汗钱买？"妈在旁边抹眼泪。"念真，
他是你亲弟弟啊……""他不是我亲弟弟。"我说。"我的亲弟弟，
不会让姐姐辍学供他读书。""我的亲弟弟，不会拿着姐姐打工的钱买游戏机。
""我的亲弟弟，不会考成倒数还理直气壮问我要钱。""程耀祖不是我亲弟弟。
""他只是个吸血的白眼狼。"弟弟的脸一下子扭曲了。"程念真，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自己考不上高中，怪谁？""怪我？
怪我没辍学供你？""程耀祖，你的分数，是你自己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弟弟愣住了。他张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爸颓然坐回凳子上。"这孩子，
这孩子……"妈还在哭。但她不敢再说让我把助学金分给弟弟的话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窗外，月亮很亮。上辈子，我没考成这个成绩。因为我十四岁就进了电子厂，
没机会参加中考。这辈子，我考了全县第三。而程耀祖，没有了我的血汗钱供养，
只能去读技校。上辈子，他读完研究生，在省城买了房。这辈子，他连高中都考不上。
赵老师说得对。他就算砸锅卖铁供着，也考不上高中。这就是现实。05高中三年，我住校。
周末也不回家，在学校图书馆自习。寒暑假去打工，攒学费和生活费。爸妈偶尔打电话来，
说的都是弟弟的事。"耀祖在技校不好好学，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你打电话劝劝他。
"我没打。劝什么？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高二那年，妈打电话来，声音发抖。"念真，
你弟弟出事了。""他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钱。""家里拿不出来，你手里有多少？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妈，我没钱。""我打工攒的钱，刚够下学期的生活费。
""那你借点呗，你们学校那么多同学……""妈。"我打断她。"我不借。
""程耀祖打架伤人，是他的事。""让他自己承担后果。""你……"妈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是你亲弟弟！""我知道他是我亲弟弟。"我说。"所以我才不帮他。
""妈，你们从小惯着他，他才会变成这样。""现在他闯了祸，你们还想帮他兜底？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承担？"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挂了电话。后来听说，
弟弟赔了三千块。爸妈东拼西凑，才把钱凑齐。从那以后，他们很少再给我打电话了。高三，
我埋头苦读。模拟考，全市第五。老师说，按这个成绩，可以冲刺985。填志愿那天，
我填了省城最好的大学，经济学专业。妈打电话来。"念真，你爸说了，你能考上大学，
他脸上有光。""以后你有出息了，也帮衬帮衬你弟弟。"我没接话。高考成绩出来，
全省排名前200。省城最好的大学，稳了。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正在镇上的饭馆里洗碗。老板娘跑进来，手里挥着那个红色的信封。"念真，
你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我擦干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的通知书。
某某大学经济学专业录取通知书。我捧着通知书，站在厨房的水池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地上。上辈子，我没有高考。我十四岁进电子厂，双手被胶水腐蚀脱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