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湿漉漉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窗玻璃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
我坐在桌前,看着台灯下那本摊开的相册,指尖划过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女,
笑得眉眼弯弯,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女生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支冰糖葫芦,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那是我和陈明。照片的背面,
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1998年冬,雪落那天,娶你。
”笔尖的墨水晕开了一点,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窗外的雨,又大了些。雨点敲打着屋檐,
淅淅沥沥的,像极了这些年,落在我心底的那些声响。
一、红棉袄与白月光我和陈明是在棉纺厂的车间里认识的。那年我十九岁,
刚从乡下老家出来,托着远房亲戚的关系,进了这家棉纺厂,成了一名挡车工。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作响,棉絮飞得漫天都是,呛得人嗓子发痒。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笨拙地学着接线头,
手指被锋利的纱线划开了一道又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疼得我直咧嘴。
陈明是车间里的技术员,比我大三岁,个子高高瘦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便走过来,耐心地教我怎么接线,
怎么调节机器的转速。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别怕,慢慢来。
”他说,“这些机器看着凶,其实都是纸老虎。”我抬头看他,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
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的陈明,
是车间里许多姑娘的白月光。他不仅人长得俊,心肠也好,谁家里有困难,
他都会伸手帮一把。隔壁组的王姐男人卧病在床,
他主动替人家值了半个月的夜班;门口传达室的大爷孙子考上大学缺钱,
他二话不说塞了两百块,那可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可他偏偏对我,格外上心。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偷偷给我带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是厂门口张婶家的,皮薄馅大,
咬一口能流出油来;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载着我去医院,
自行车后座垫着厚厚的棉垫,怕硌着我;会在我想家的时候,陪我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
听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的事儿,手里还攥着一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等我哭够了就塞到我嘴里。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棉纺厂放假了,陈明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了城郊的公园。雪地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红棉袄。棉袄是枣红色的,
面上绣着细碎的梅花,针脚细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我娘做的,”他挠了挠头,
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说,城里的姑娘都爱穿红的,喜庆。
还说……这棉袄衬你,好看。”那件红棉袄,大小刚刚好。我穿上它,站在雪地里,风一吹,
棉袄的下摆轻轻晃着,暖融融的热气从布料里渗出来,裹着我全身。陈明看着我,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林晓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颤抖,“嫁给我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扑进了他的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
眉毛上,冰凉凉的,却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暖意。他的胸膛很结实,心跳得又快又沉,
和我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衣,撞在一起。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婚纱,
没有钻戒,没有像样的酒席,只有那件红棉袄,和两桌摆在小平房里的家常菜。
我娘从老家赶来,偷偷塞给我一个红绸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说是祖传的,能辟邪。
亲戚朋友们都说,我捡了个宝。陈明是个踏实肯干的人,跟着他,准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温馨。我们住在棉纺厂分配的小平房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卧室,一个逼仄的厨房,却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我剪的红窗花,窗台上摆着几盆蒜苗,绿油油的,透着一股子生机。每天早上,
陈明会早早起床,给我熬一碗小米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心;晚上,
我们会坐在灯下,他看技术书,我缝补衣服,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满屋子都是岁月静好的味道。第二年,女儿婷婷出生了。小小的婴孩,粉雕玉琢的,
眼睛像黑葡萄,哭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个小天使。陈明抱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子喜气。他笨手笨脚地学着换尿布,学着冲奶粉,夜里婷婷一哭,
他比我醒得还快,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哼着跑调的摇篮曲。为了多挣点钱,
陈明主动申请去了夜班。夜班的补贴高,一个月能多拿五十块。他说,等攒够了钱,
就给我买一条金项链,再给婷婷买一架钢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好像那项链和钢琴,就在眼前。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心里既心疼,又甜蜜。我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就像棉纺厂车间里的那些纱线,
只要肯用心,总能织出一匹漂亮的布。二、下岗潮与旧单车日子,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
陈明凭借着过硬的技术,解决了车间里好几项老大难的机器故障,被提拔成了车间主任。
我们的工资涨了,小平房换成了两室一厅的楼房,虽然是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
冬天冷得像冰窖,可我们俩还是乐了好几天。我也辞掉了挡车工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
偶尔做点手工活,缝些布娃娃,拿到市场上去卖,补贴家用。婷婷渐渐长大了,
出落得亭亭玉立,像个小大人。她喜欢画画,画的小人儿有模有样的。陈明便省吃俭用,
戒掉了抽了多年的烟,给她报了美术班。每次去接婷婷放学,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扑进陈明怀里,手里举着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我都觉得,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向。2003年,
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棉纺厂。厂里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差,机器老旧,订单锐减,
仓库里积压的布匹堆得像小山。上面下了文件,要大规模裁员,减员增效。一时间,
人心惶惶。车间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愁云,
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成了被裁掉的那个。陈明作为车间主任,
自然是第一批被约谈的对象。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比平时晚了三个小时。
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刮着风,他推开门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寒气和烟味。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喊我“老婆”,只是默默地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呛得我忍不住咳嗽。“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给他端了一杯热水。
陈明掐灭了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厂里要裁员,我……可能保不住工作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我却浑然不觉。那段时间,
陈明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回家后笑眯眯地逗婷婷玩,
不再陪我看晚间的电视剧,只是整日坐在沙发上,抽烟,发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
他也只是敷衍地应一声,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丢了魂。婷婷拉着他的手,让他看自己画的画,
他也只是摆摆手,说“爸爸累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棉纺厂是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梦想,他从一个学徒工,一步一个脚印地做到车间主任,
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如今,说没就没了,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我劝他:“没关系,
丢了工作,我们再找。凭你的技术,还怕找不到活儿干吗?实在不行,我们就回老家,
种地也行,总能过日子。”他只是苦笑,不说话。烟雾熏得他眼睛通红,
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没过多久,裁员名单下来了。公示栏前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坐在地上。陈明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前几位。他站在公示栏前,
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天,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我想推门进去,抱抱他,可我知道,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下岗后的陈明,开始四处找工作。
他跑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把所有的招工启事都看了个遍。人才市场的招聘信息栏前,
他每天都去,一站就是大半天,手里攥着那份皱巴巴的简历,
上面写着他在棉纺厂的工作经历,写着他获得的那些奖状。可他在棉纺厂待得太久了,
除了修机器,什么都不会。那些招聘单位,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嫌他没经验,
要么就是招一些保安、保洁的岗位,他拉不下脸去做。一次次的碰壁,
让陈明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开始酗酒,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后,
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就对着我和婷婷发脾气。家里的碗,被他摔碎了好几个;墙上的相框,
也被他扫落在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一次,婷婷不小心打翻了他的酒杯,
酒洒在了他的裤子上。他竟抬手给了婷婷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
显得格外刺耳。婷婷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冲上去,
死死地抱住女儿,对着他吼:“陈明!你疯了吗?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陈明看着我,看着婷婷哭得通红的脸,看着她脸上清晰的巴掌印,
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打她……”我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的酸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知道,他不是坏,他只是太憋屈了。生活的压力,
失业的痛苦,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为了维持生计,我重新找了份工作。
在一家超市里做收银员,每天起早贪黑,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超市里的人来人往,
嘈杂不堪,有时候遇到难缠的顾客,还要受一肚子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
还要收拾被陈明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陈明看着我日渐憔悴的脸庞,
看着我手上因为搬东西磨出的茧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戒掉了酒,开始学着做一些小生意。
他用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批了些苹果、橘子,
每天骑着车,走街串巷地叫卖。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黝黑黝黑的,
背上的皮肤晒脱了皮,红得像火烧;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他脸颊生疼,
手上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我看着他骑着三轮车,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他吆喝着“卖水果嘞,新鲜的水果嘞”,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那个斯斯文文的技术员,那个穿着干净衬衫、戴着眼镜的车间主任,如今,
成了一个满身尘土的小贩。那天,我去超市上班,路过一个街角,
看见陈明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散落一地的苹果。
刚才一辆小轿车开过,溅了他一身泥水,三轮车也被撞得晃了一下,一筐苹果滚了出来,
摔烂了好几个。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破口大骂:“你眼瞎啊!会不会骑车?把我的裤子都弄脏了!你知道我这条裤子多少钱吗?
赔得起吗你?”陈明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看见您的车……我赔你钱……”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
只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男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骂骂咧咧地走了。陈明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摔烂的苹果,眼眶泛红。
他捡起一个没摔坏的苹果,擦了擦上面的泥,放进筐里,然后默默地推着三轮车,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三轮车的轮子,吱呀作响,像一首悲伤的歌。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明抬起头,
看见是我,慌忙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上班吗?”“我请假了。”我说,“我们回家吧。”他点了点头,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