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林氏绸缎庄。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整条街，红色的碎纸屑在空中飞舞，又缓缓落下。店门上方，崭新的“林记绸缎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工匠们拆下最后一块挡板，露出宽敞明亮的店面。店内陈设已经全部到位，正中央的展示台上，那十匹从沈家竞标得来的云锦展开一角，在阳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
“**，不，公子，一切准备就绪了。”小翠在我身后小声说。她今天也穿了男装，看起来像个小书童。
“叫东家。”我低声纠正。
“是，东家。”
王婶从隔壁过来，手里提着一篮红鸡蛋：“林公子，恭喜恭喜！开业大吉！”
“多谢王婶。”我接过鸡蛋，递给小翠，“分给工匠们。”
说话间，几辆马车在店门口停下。沈清尘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佩玉，气质卓然。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抬着一块匾额。
“沈公子！”我迎上去。
沈清尘拱手：“林公子，恭喜开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示意管事们揭开匾额上的红布，露出“货真价实”四个鎏金大字，落款是沈清尘的名字。
我眼睛一亮。沈清尘亲自题匾，这分量可不轻。有了这块匾，等于向全京城宣告，林记绸缎庄是沈家认可的合作伙伴。
“沈公子厚礼，林某愧领了。”我深深一揖。
“应该的，”沈清尘笑道，“林公子有胆识有谋略，沈某很是欣赏。对了，契约我带过来了，林公子可要现在签？”
“请进内室详谈。”
我们正要进店，又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苏婉儿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外罩月白色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素雅又不失体面。看见我，她眼睛弯了弯，递上一个锦盒。
“林公子，恭喜开业。”
“苏**能来，蓬荜生辉。”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苏婉儿压低声音，“我偷偷溜出来的，不能久留。祝你生意兴隆。”
“多谢。”我让小翠带苏婉儿进店喝茶，自己则和沈清尘进了内室。
内室里，沈清尘的管事已经准备好了契约。我仔细看过条款，和那天谈的一样，沈家占蜀锦生意的三成干股，不投资不担风险，但提供沈家的招牌和人脉支持。
“很公平。”我提笔签下名字——林清。
这是我的化名，也是未来在商场的名字。
沈清尘也签了字，按下手印。契约一式两份，我们各执一份。
“合作愉快。”沈清尘收起契约，“第一批蜀锦什么时候到？”
“最快下月初，”我说，“走水路，从蜀地出发，经长江到江宁，再转漕运进京。我算过时间，顺利的话，二十天左右。”
“好，”沈清尘点头，“需要沈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还真有一事相求，”我顺势道，“漕运那边，沈家可有熟人？我想找个可靠的船队。”
沈清尘想了想：“江宁漕帮的帮主，与家父有些交情。我写封信，你派人送去，他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多谢沈公子。”
“不必客气，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沈清尘站起身，“走，看看你的铺子。”
我们从内室出来，外面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有附近的商户，有闻讯而来的客人，也有看热闹的街坊。
那十匹云锦成了焦点，不少人围在展示台前，啧啧称奇。
“这云锦的成色，比沈家铺子里的还好！”
“听说林公子是从沈大公子手里竞标来的，花了高价呢。”
“值！这光泽，这质地，京城独一份！”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中稍定。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东家，有人找。”小翠凑过来，低声说。
“谁？”
“周公子。”
我心头一跳。周明轩？他来做什么？
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周明轩站在店门口，一身月白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他身边还跟着几个锦衣公子，都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林公子，恭喜开业。”周明轩走进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沈清尘眯起眼，苏婉儿皱起眉，王婶脸上露出担忧。
“周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到，但疏离。
“林公子客气了，”周明轩环视店内，目光在那十匹云锦上停留片刻，“听说林公子从沈兄手里抢下了这批云锦，周某特来道贺。林公子好手段。”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语气里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周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公平竞标，价高者得。”我不卑不亢。
“公平？”周明轩笑了，转向沈清尘，“沈兄，这林公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关照？连沈家的招牌都借给他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是在暗示我和沈清尘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才得到沈家的支持。
沈清尘脸色一沉：“明轩，慎言。林公子是凭本事竞标，与我沈家是公平合作。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座的各位，那天竞标，可是众目睽睽。”
“就是，我亲眼看见的，林公子出价二百两一匹，全场最高！”
“周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几个那天在场的商户纷纷开口。
周明轩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是周某失言了。不过林公子，有句话周某还是要说。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投机取巧。你这铺子位置不错，货也不错，但能不能长久，还得看你的经营。”
“周公子教训的是，”我平静地说，“林某记住了。”
“那就好，”周明轩摇着折扇，“对了，家母听说林公子开了绸缎庄，很是高兴。下个月初，家母要在府中办个赏花宴，请了京城各家的夫人**。家母说，想从林公子这里订一批绸缎，给宾客们做礼物。林公子，这生意，接不接？”
我心头一紧。
周母赏花宴，从我的铺子订绸缎？听起来是好事，但周明轩会这么好心？
“周夫人抬爱，林某自然不敢推辞，”我谨慎地说，“只是小店刚开张，存货不多，怕是供应不上周夫人的需求。”
“不多是多少？”
“云锦十匹，其他各色绸缎五十匹左右。”
“够了，”周明轩笑道，“家母只要十匹云锦，五十匹绸缎。价格嘛，就按市价的八折算，如何？”
八折？这几乎是成本价了。而且一下子要了所有的云锦，其他客人怎么办？
“周公子，这……”
“怎么，林公子不愿意？”周明轩挑眉，“还是说，林公子觉得周家不配用你的货？”
这话诛心。如果我说不愿意，就得罪了周家。如果答应，这笔生意几乎不赚钱，还断了其他客源。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我如何应对。
沈清尘想开口，我轻轻摇头，示意他别插手。这是我自己的事，必须自己解决。
“周公子说笑了，”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周家肯照顾小店的生意，是林某的荣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店有规矩，新店开业，前三天所有货品，只卖给普通客人，不接大单，”我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为了感谢街坊们的捧场。周公子若真想照顾小店的生意，不如等三天后，届时林某亲自将货送到府上，价格嘛，就按市价的九折，算是给周夫人的贺礼。”
这番话，既给了周家面子，又保住了原则，还留了三天时间缓冲。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公子这规矩，倒是新鲜。”
“做买卖，诚信为本，”我说，“既然定了规矩，就不能破。还请周公子体谅。”
“好，”周明轩合上折扇，“那就依林公子。三天后，周某在府上恭候大驾。”
“一定。”
周明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店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东家，这……”小翠一脸担忧。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照常营业。”
沈清尘走过来，低声说：“周明轩来者不善，你要小心。”
“我知道，”我看着周明轩离开的方向，“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生意，哪能一帆风顺。”
“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多谢沈公子。”
沈清尘又交代了几句，也告辞离开。苏婉儿趁机凑过来：“周明轩这是故意的，他要断你的客源。”
“我知道，”我说，“不过他想得太简单了。十匹云锦算什么，等蜀锦到了，那才是大头。”
“你有把握？”
“有。”
苏婉儿看着我，突然笑了：“林清月，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是吗？”我挑眉，“变好还是变坏？”
“变聪明了，”她认真地说，“以前的你，肯定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转移话题，“倒是你，怎么溜出来的？苏家没看着你？”
“我说来给你捧场，我爹就答应了，”苏婉儿狡黠一笑，“他现在巴不得我跟你搞好关系，好从你这探听周明轩的消息。”
“那你探听到什么了？”
“探听到周明轩对你图谋不轨，”苏婉儿压低声音，“我爹说，周家最近在查你。你小心点。”
我心头一凛。查我？周明轩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送走苏婉儿，我回到店里，开始招呼客人。有了周明轩这一闹，反而让更多人好奇，店里的人流量不减反增。到傍晚打烊时，五十匹绸缎卖出去大半，进账八百多两。
“东家，今天赚了这么多！”小翠数着银子，眼睛发亮。
“这才刚开始，”我一边对账一边说，“对了，明天你去找个可靠的账房，再招两个伙计。铺子要扩大，人手不够。”
“是。”
“还有，派人去江宁，给漕帮帮主送信。要快，蜀锦的事耽误不得。”
“奴婢这就去办。”
安排好一切，天已经黑了。我换上女装，坐马车回府。
刚到府门口，就看见父亲的轿子停在门外。林父从轿子里下来，脸色不太好。
“父亲。”我上前行礼。
林父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月儿，随为父来书房。”
书房里，林父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开口：“月儿，你今日在绸缎庄，可是得罪了周家？”
消息传得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