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是那么刺鼻。
**在惨白的墙壁上,看着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里面躺着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叫林浩,今年八岁,急性肠胃炎引发了并发症,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必须禁食。
可我妈,又一次提着保温桶,鬼鬼祟祟地凑了过去。
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动作。
她熟练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烂熟的肉粥,香气仿佛能穿透玻璃,飘进我的鼻腔。
林浩苍白的小脸上立刻有了神采,像一只被饿了许久的小兽,挣扎着想坐起来。
“慢点,慢点,别急。”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哄着,一边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凉,送到林浩嘴边。
林浩一口吞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我打翻了那碗要命的粥,声嘶力竭地朝我妈吼:“医生说了他不能吃东西!你想害死他吗!”
我妈愣住了,随即而来的,是更猛烈的爆发。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那力道,让我耳朵嗡嗡作响。
“你个扫把星!你是不是盼着你弟弟死!他都饿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的耳膜。
林浩被吓得哇哇大哭,指着我尖叫:“坏姐姐!你打翻了我的粥!我饿!妈妈我饿!”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姐姐的,就这么见不得弟弟好?”
“就是,后妈带过来的吧?心也太狠了。”
“可怜见的,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当妈的喂点吃的怎么了。”
我百口莫辩。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怕他死!
可没有人信我。
我妈护着林浩,像一头保护幼崽的母狮,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厌恶。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给我滚!”
我被她推出了病房,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天晚上,林浩的情况急转直下,因为违规进食导致肠穿孔,抢救无效,死了。
所有人都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
我妈疯了一样地撕打我,说是我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
继父林国安,那个平时对我还算温和的男人,也用一种极度失望和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周然,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滚出那个家。
他说,他再也不想看到我这张脸。
我成了害死弟弟的凶手,一个恶毒的姐姐。
没有人记得,是我第一个发现林浩不对劲,是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打到车送他来医院。
也没有人记得,是我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因为我妈和继父的钱,都投进了生意里,一时半会周转不开。
他们只记得,我打翻了那碗粥,我“诅咒”了林浩。
我被赶出家门,像一条流浪狗。
可笑的是,后来我才知道,林浩的死,跟我打翻那碗粥没有半点关系。
在他吃下第一口的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是我多管闲事,不仅没能救下他,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死在了二十五岁那年,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禍。
临死前,我听说我妈因为思念儿子,精神失常了。
继父林国安的公司也破产了,整日酗酒,潦倒不堪。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
但现在,我回来了。
回到了林浩出事的这一天。
重活一世,我累了。
我不想再做什么好人,不想再当那个吃力不讨好的“恶毒姐姐”。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多余的,那我便冷眼旁观。
病房里,我妈还在一口一口地喂着。
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慈爱。
那种爱,浓烈得仿佛能溢出来。
可这种爱,从来不属于我。
从小到大,只要我和林浩有争执,错的一定是我。
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先紧着林浩。
我妈总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让了,让了二十年。
让到最后,连自己的一条命都让了进去。
可又有什么用呢?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一个拖油瓶。
我的心脏钝钝地疼,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般涌来。
但我只是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着那个男孩,贪婪地吃下那碗致命的肉粥。
这一次,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你们的母子情深,与我何干?
我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上一世的悲剧,重新上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的男朋友,江川发来的消息。
“然然,叔叔阿姨那边怎么样了?林浩没事吧?”
江川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上一世生命里唯一的光。
在我被赶出家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
他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年,给了我一个家。
可惜,我没能嫁给他。
想到他,我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我回了条信息:“还在观察,应该没事。”
江川很快又回了过来:“别太担心,也别太累着自己。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陪你。”
“好。”
放下手机,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我只想好好地和江川在一起。
至于其他人,其他事……
我瞥了一眼病房,我妈已经喂完了粥,正拿着纸巾给林浩擦嘴。
她的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真好啊。
希望你等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我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身后,是地狱。
身前,好像是人间。
我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我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浩浩!浩浩你怎么了!”
那声音,凄厉,绝望。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很快,我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了病房。
“病人怎么回事?”
“我……我就是给他喂了点粥……他就突然……”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不是告诉过你们绝对不能进食吗!你们怎么当家属的!”医生的怒吼声穿透了走廊。
“快!准备手术!病人肠穿孔,急性腹膜炎!”
各种儀器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在不远处的墙角,像一个局外人,冷漠地听着这一切。
我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
“浩浩!我的浩浩!你不能有事啊!是妈妈错了!是妈妈害了你!”
继父林国安也赶来了,我听到他愤怒的咆哮。
“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为什么给他吃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接着,是巴掌声。
清脆,响亮。
我妈没有还手,只是一个劲地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上一世,这巴掌是打在我脸上的。
这一世,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勾了勾嘴角,却笑不出来。
心里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我站直身体,准备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刚走两步,手臂就被人抓住了。
我回头,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是继父林国安。
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然,你刚才去哪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审视和怀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去买了瓶水。”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林国安的视线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手上,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水呢?”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质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在怀疑我。
为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林国安却不等我回答,他抓着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是不是看到了?你看到你妈给浩浩喂东西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满是探究和冷意的眼睛里。
他不是在猜测,他是在肯定。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