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嫂那群人含着瓜子皮的讥笑，姜清晚脸上没显出半点恼色，反而还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嫂子说得对，这日子刚开头，确实缺东少西的。”姜清晚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那几张看好戏的脸。
“这不，陆营长刚把家底交给我，特意嘱咐我别省着，缺啥买啥。我要是真凑合过，回头他训练回来吃不上口热乎顺口的，那才叫没尽到当媳妇的本分。”
话虽软，里头却藏着针。既亮了陆铮交的家底，又把自个儿大手大脚花钱这事，硬是说成了心疼自家男人。
张嫂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差点没被瓜子皮噎着。这年代，男人把钱票全交那是多大的信任？她家那口子每个月还得藏几块钱私房钱买烟抽呢。
“得，那是陆营长心疼人。”张嫂酸溜溜地撇了撇嘴，也没趣再堵着路，拉着几个军嫂散开了，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姜清晚这儿飘，等着看这城里来的娇**怎么个“败家”法。
姜清晚没再搭理她们，跨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海岛供销社门面不大，里面东西倒是不少。一进门就是股混杂着酱醋味、生布味和水果甜香的味道。高高的木质柜台后面，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姜清晚走到调料区，看了看玻璃瓶装的酱油和醋，指着柜台：“大姐，打两斤酱油，两斤醋。再来一瓶小磨香油，花椒大料桂皮各来二两。”
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毛衣，听见这动静抬头一看，也被姜清晚这一身红裙子晃了下眼，愣了一会儿才起身拿提子打油。
“还要五斤白面，两斤五花肉——要肥点的。”姜清晚继续点，“再拿两包红糖，一罐麦乳精。”
跟在后头的陆小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五花肉？麦乳精？这可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好东西。他咽了口唾沫，小手死死攥着裤缝，眼巴巴瞅着那一罐子麦乳精，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姜清晚视线一转，落在了角落的格子上。那儿放着些常用的中草药材，大都是些甘草、陈皮之类的不值钱玩意儿。
“那罐子里的干山楂片，还有旁边那个炒麦芽，都给我包起来。”姜清晚指了指。
售货员一边称重一边纳闷：“妹子，你买这酸不拉几的东西干啥？这玩意儿平时都没人要。”
“家里有人胃口不开，拿回去煮水喝。”姜清晚没多解释。
小北那孩子积食太久，光靠吃饭养不过来。焦山楂消肉食油腻，炒麦芽行气消胀，这两味正好对症，比吃药丸子强。
姜清晚数出几张大团结，连带陆铮给的那堆花红柳绿的票证，一块儿拍在柜台上。这一通买下来，足足花了二十多块钱，外加不少票。
刚凑过来的张嫂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直咂舌：“乖乖，这一趟赶上我家半个月伙食费了。妹子，你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哪有这么造的？”
姜清晚正要把那两斤五花肉装进网兜，闻言回头笑了笑，语气诚恳：“嫂子，这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陆营长天天在外面摸爬滚打，要是连口油水都吃不上，哪有力气保家卫国？”
顿了顿，她又道：“再说了，家里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啥也不能亏了嘴。”
张嫂被这一番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瞪眼看着姜清晚把那一大堆东西装好。
出了供销社，姜清晚两只手都提满了。左手是沉甸甸的面粉和调料，右手拎着五花肉和那几包药材。
从供销社回大院要爬一段长坡。姜清晚到底是娇养的身子，走到一半就有些喘，手勒得生疼，手心里全是汗。
正想找块石头歇歇脚，前面转角处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陆铮刚下训练，一身作训服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硬实的肌肉轮廓。他手里拎着作训帽，寸头上还冒着热气。
两人走了个对脸。
陆铮也没说话，视线在她勒红的手掌上一扫，大步跨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她左右手的网兜全接了过去。动作顺手得很，倒像是做惯了。
接东西的时候，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姜清晚的手背，那股子粗糙劲儿烫得她手心一缩。
“挺沉。”陆铮颠了颠手里的东西，声音淡淡的，步子却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迁就着她的节奏。
姜清晚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不刚领了‘工资’，不得给陆营长改善改善伙食？今晚做红烧肉。”
陆铮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硬挺的轮廓看着也没那么冷了。他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姜清晚没急着做饭，先把刚买回来的干山楂片和炒麦芽抓了一把，扔进那个洗刷干净的小陶罐里。又切了两片老姜，丢进去几颗冰糖。
这陶罐放在煤球炉子上，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酸甜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焦香，飘满了小屋。这味道不像是药，倒像是哪家在煮糖水罐头。
陆小北在旁边转悠了好几圈，那鼻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被这味道勾住了。
姜清晚把煮好的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吹了吹热气，汤色红润，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过来。”姜清晚冲陆小北招招手。
陆小北警惕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那是啥？”
“供销社新来的果茶，甜的。”姜清晚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还自己先抿了一口，做出很享受的样子，“嗯，酸酸甜甜的，好喝。你不喝我可倒了？”
一听是甜的，陆小北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造反了。这年头，糖水那是稀罕物。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接过搪瓷缸子，试探着舔了一口。
山楂的酸劲儿刚冲上舌尖，冰糖的甜味紧跟着漫上来，里头还裹着炒麦芽的焦香。这味道顺着喉咙下去，原本胀得硬邦邦的肚子，好像立马就有股热气在往下顺。
“咕咚咕咚。”
陆小北捧着缸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一圈红渍。
“还要吗？”姜清晚笑眯眯地问。
陆小北刚想点头，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长鸣，紧接着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原本顶在嗓子眼的饱胀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这“甜水”，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