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时,他们终于进了山。
山路比驿道难走十倍。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枝叶交错,遮住了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执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
“跟紧。”他说。
沈明珠抓着他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的木屐早就坏了,碎石和断枝扎得脚底生疼。
但她没吭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座木屋,很小,很破,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到了。”萧执说。
沈明珠看着那座木屋,心里一紧。这屋子看起来比破庙还糟,真能住人吗?
萧执推开门,火光照进去。屋里很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霉味。
“猎人留下的。”萧执说,“夏天打猎时歇脚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墙角,扒开干草。干草下露出一个木箱,打开,里头有几块火石,一捆干柴,还有一小袋盐。
“运气不错。”萧执说。
他生起火,屋里亮堂起来。火光驱散了霉味,带来一丝暖意。
沈明珠在长凳上坐下,脱下鞋袜。脚底磨破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血肉模糊。
萧执看见了,走过来蹲下身。
“疼吗?”他问。
“还好。”沈明珠说。
萧执从包袱里找出金疮药和绷带,小心地给她处理伤口。
“明天我给你编双草鞋。”他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萧执说,“光脚走不了山路。”
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火堆边开始做饭。从木箱里翻出个小铁锅,装上水,又从包袱里拿出米——是昨天在镇上买的,不多,只够煮两碗粥。
粥煮好了,很稀,但热乎乎的。萧执盛了一碗递给沈明珠。
“吃。”
沈明珠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粥很烫,米香扑鼻。她喝了大半碗,胃里暖暖的,那股恶心感也没了。
“你也吃。”她说。
萧执点头,盛了另一碗,几口就喝完了。
吃完饭,萧执收拾好锅碗,走到窗边往外看。
“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再走。”
沈明珠看着那张铺着干草的破床,犹豫了一下。
“你睡床。”萧执说,“我守夜。”
“可是——”
“没有可是。”萧执打断她,“你需要休息。”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知道萧执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她走到床边,躺下。干草很硬,硌得骨头疼,但比睡地上强。她把萧执的外衣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萧执坐在火堆边,拔出短刀,开始削一根木棍。
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很规律,沙沙,沙沙,像催眠曲。
沈明珠慢慢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雷声惊醒。
轰隆——
一声巨响,像在屋顶炸开。
沈明珠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她看见萧执已经站了起来,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门外。
轰隆——
又是一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屋顶塌了的那一半漏雨,雨水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摊。
风很大,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火堆的火苗东倒西歪。
“别怕。”萧执说,“是雷雨。”
沈明珠点头,但手还是抖。她从小就怕打雷,每次打雷,春棠都会陪着她,给她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现在,春棠不在。
只有她和萧执,在这荒山野岭,在这破屋里。
轰隆——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道闪电都把屋子照得惨白,每一记雷声都像砸在心口。
沈明珠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萧执走到床边,坐下。
“怕打雷?”他问。
沈明珠点头,眼泪涌了出来。
“别哭。”萧执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混在雷声里,几乎听不清。
沈明珠哭得更凶了。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动作很温柔。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沈明珠愣住了。
萧执讲故事?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她认识他三年,从来没听过他讲故事。他总是沉默的,坚硬的,像块石头。
“什么……故事?”她小声问。
萧执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老家在西北,靠山。山里有很多狼,冬天没吃的,就会下山叼小孩。”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六岁那年,村里来了狼。叼走了隔壁家的孩子,是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点着火把找,找到了后山。孩子已经死了,被啃得只剩骨头。”
沈明珠听得毛骨悚然。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爹带着村里的男人上山打狼。打死了三只,还有一只跑了。我爹说,那只是头狼,最狡猾,最凶狠。”
萧执停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那头狼没走远,就在山里藏着。过了几天,又下山了。这次,它盯上了我。”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起夜,刚出屋门,就看见它站在院子里。眼睛绿油油的,盯着我。”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沈明珠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情绪。
“我吓傻了,动不了。它扑过来,我闭上眼,以为死定了。然后我爹冲出来,一锄头砸在它头上。”
萧执顿了顿。
“狼死了。我爹抱着我,说我命大。”
他讲完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雷声,雨声,还有火堆噼啪的燃烧声。
沈明珠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你……为什么要讲这个?”她问。
“想告诉你,”萧执说,“狼再凶,也有怕的时候。雷再响,也会过去。”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就有希望。”
沈明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执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用他笨拙的、沉默的、但无比真诚的方式。
“谢谢。”她小声说。
萧执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身,走回火堆边坐下。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
沈明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不再怕了。
因为萧执在这里。
有他在,狼来了也不怕,雷响了也不怕。
她慢慢睡着了。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沈明珠脸上。她睁开眼睛,看见萧执还在火堆边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外。
他守了一夜。
“醒了?”他问。
“嗯。”沈明珠坐起来,“你没睡?”
“睡了会儿。”萧执说。
沈明珠不信,但她没问。她知道,萧执永远不会说累。
萧执站起身,走到门外。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根藤条。
“给你编鞋。”他说。
他坐在门口,开始编鞋。他的手法很熟练,藤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成了一双草鞋。
“试试。”他把鞋递过来。
沈明珠接过,穿上。鞋很软,很合脚,比木屐舒服多了。
“谢谢。”她说。
萧执点头,走到火堆边,开始做早饭。还是粥,但今天加了点野菜,是他早上采的,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新鲜。
粥煮好了,两人默默地吃。
吃完饭,萧执收拾好东西。
“该走了。”他说。
沈明珠点头,背上包袱。她的脚已经不疼了,草鞋走起来很舒服。
两人走出木屋。
阳光很好,空气很清新。雨后山林格外翠绿,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往哪儿走?”她问。
“往南。”萧执说,“翻过这座山,就是栖霞镇。”
“栖霞镇?”
“一个小镇。”萧执说,“我们在那儿住一阵,等你身子稳了再说。”
沈明珠点点头。
两人开始爬山。山路很陡,但萧执走得很稳。他时不时回头看她,等她跟上。
走到半山腰时,沈明珠忽然停下。
“怎么了?”萧执问。
沈明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粉色的,五瓣,很普通。
但她记得,将军府的院子里,也种着这种花。
春棠说,这叫“指甲花”,能染指甲。
她摘下一片花瓣,轻轻按在指甲上。花瓣碎了,留下淡淡的粉色。
萧执看着她。
“好看吗?”沈明珠问。
萧执点头。
沈明珠笑了。她把剩下的花瓣撒在地上,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