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陈哥，怎么了？是不是我那个嫂子……”
“你那个嫂子？”陈正冷笑一声，“她简直是个极品！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家长！”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不太懂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不懂规矩？”陈正的音量拔高了，“她那叫不懂规矩吗？她那叫没脑子！”
“我让孩子换身简单的衣服，她跟我说这是香奈儿高定，换了可惜。我让孩子把脸上那层能刮下来二两腻子的妆卸了，她跟我说这是为了上镜好看！”
“最离谱的是，我不过是想看看孩子的骨相，让她把头发扎起来，她居然说发型是托尼老师做的，不能乱！”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事，李娟绝对干得出来。
“最可气的是那个孩子，”陈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全程跟个木偶一样，问什么都不说，让她做个表情，她就跟要哭出来似的。眼神空洞，一点灵气都没有。”
“林殊，你老实告诉我，你让我看这么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陈正听完，沉默了半晌。
“你是想让我打醒她？”
“嗯。”
“那你这个目的达到了。”陈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跟她说得很明白，这孩子从外形到气质，没有一点符合做模特的条件。让她别再瞎折腾了。”
“我知道了，陈哥。这次真是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李娟终于被专业人士狠狠打脸，我觉得有点解气。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念念在那间工作室里所承受的压力和羞辱，我又觉得于心不忍。
我开着车，不知不觉就到了我哥家楼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熄火上了楼。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李娟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林海！**妹她就是个扫把星！她故意介绍那个什么狗屁大师来羞辱我们母女！”
“他凭什么说我们念念不行！他眼睛瞎了吗！”
紧接着是我哥无奈的声音。
“人家是专业的，他那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小殊也是好意……”
“好意？我看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还有你！你这个当爸的，女儿被人看不起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是不是男人！”
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然后是念念压抑的哭声。
我心一横，推开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一个花瓶碎在地上，水和花瓣洒了一地。
李娟披头散发地坐在沙发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哥林海一脸铁青地站在旁边，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估计是刚才被碎片划的。
念念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地哭泣。
我的出现，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李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你还敢来！”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从沙发上弹起来，朝我扑了过来。
“都是你！你这个**！是你害了我们念念！”
我哥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
“李娟！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林海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撕了她的嘴！”
李娟在我哥怀里疯狂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攻击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
“嫂子，闹够了吗？”
“陈正老师是国内最顶尖的摄影师，他的话就是行业标准。他说念念不行，那就是不行。”
“你与其在这里发疯，不如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孩子身上。”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李娟的怒火。
“我强加？那是念念的梦想！是你！是你亲手毁了她的梦想！”
她挣脱我哥的钳制，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就朝我扔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偏头，苹果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咚”的一声砸在墙上。
脸颊**辣地疼。
我哥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查看我的情况。
“小殊，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眼神却冷得像冰。
“李娟，你再动一下手试试。”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李-娟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她可能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念念，突然站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走到我们中间。
然后，她看着李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
“妈妈，我不想当模特。”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李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念念，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当模特。”念念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不是我的梦想，是你的。”
李娟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沙发才站稳。
“你……你这个白眼狼！”她指着念念，嘴唇哆嗦着，“我为你花了多少钱！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当了？”
“那些钱，那些心，是你为了你自己。”念念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你只是想让我变成你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
“你只会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夸我，只会在我拿到奖状的时候对我笑。今天在那个叔叔的工作室，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回来就骂我，打我。”
“妈妈，我不是你的工具。”
念念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李娟的心上。
李娟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梦想破碎后的绝望。
我哥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蹲在念念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念念，跟姑姑回家住几天，好吗？”
念念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拉着念念的手，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身后，李娟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以李娟的性格，她绝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里，我妈的语气非常焦急。
“小殊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嫂子她，她要做傻事了！”
我心里一惊。
“妈，怎么了？她又怎么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个什么‘亚洲未来之星’的童模大赛，海选就在我们市里。她现在非要拉着念念去报名，谁劝都不听！”
我头都大了。
“她还没死心？”
“何止是没死心！她简直是疯了！她说，陈正那种大师看不上我们念念，是他们有眼无珠！咱们就从这种草根比赛开始，一步一步打他们的脸！”
“她说，这次要是再失败了，她就……”
我妈顿了一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她就抱着念念从楼上跳下去！”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李娟这是疯了。
她这是在用自己和女儿的命，做最后的赌注。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往我哥家赶。
车上，我给一个在时尚圈做经纪人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帮我查一个叫‘亚洲未来之-星’的童模大赛，看看是什么来头。”
朋友很快给了我回信。
“一个野鸡比赛，专门骗报名费和培训费的。评委都是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十八线小网红，冠军据说早就内定了，是主办方老板的亲戚。”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李娟不仅是疯了，还蠢得无可救药。
她正带着念念，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当我赶到市中心的万达广场时，海选现场已经人山人-海。
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灯光刺眼，音响嘈杂。
一群化着浓妆、穿着廉价礼服的小孩子，在台上僵硬地摆着姿势。
台下，是无数个像李娟一样，满脸狂热和期待的家长。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李娟和念念。
李娟给念念换了一身更加夸张的衣服，大红色的蓬蓬裙，配上金色的亮片。
脸上画着一个极其浓艳的舞台妆，口红涂得像刚喝完血。
念念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李娟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家长炫耀。
“我女儿可是见过陈正大师的！大师都说她有潜力，就是年纪还小，需要多锻炼！”
她居然把陈正的话，歪曲成了这样。
我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
“李娟。”
李娟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特效师吗？怎么，来看我们念念大放异彩了？”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直接说道：“这个比赛是个骗局，冠军已经内定了。你现在带念念走，还来得及。”
李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嫉妒我们念念要出名了，故意来捣乱的吧！”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你敢说你交报名费的时候，他们没有让你再交一笔‘服装费’和‘化妆费’？他们是不是还跟你说，只要再交一笔‘评委公关费’，就能保证进复赛？”
李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说的，一字不差。
她确实交了五百的报名费，一千的服装化妆费，还有一个自称是导演的人暗示她，再交五千，就能让念念稳进下一轮。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交这笔钱。
看到她动摇的表情，我继续说：“你看看台上的评委，你认识哪一个？你再看看周围的家长，是不是都跟你一样，被他们的话术骗得团团转？”
“你醒醒吧，李娟！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一夜成名的神话！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念念！”
我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家长都听到了，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李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
她觉得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难堪。
“你给我闭嘴！”她突然尖叫起来，“我的女儿，我相信她就是天才！她就是能创造神话！”
她猛地一推我，拉着念念就往报名处走。
“我要报名！现在就报！我还要交那个‘公关费’！我倒要看看，我们念念是怎么拿到冠军，狠狠打你的脸的！”
她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我已经劝不住她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跑过。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
“快！快去后台！‘星耀传媒’的赵总来了！说是要亲自来挑几个好苗子！”
“星耀传媒”？
我愣住了。
那不是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吗？
他们的老总，怎么会来这种野鸡比赛的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