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分。
我家被改造成了临时展厅。
电磁炉、空气炸锅、微波炉、电饭煲、烤箱、破壁机、电饼铛……能搬来的厨房电器全搬来了，在餐桌上排成一列，插线板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每种设备旁还放着操作说明和食材。
灶王爷张煜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红色官袍——据说是他用最后一点仙力变的——正襟危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反复背诵我给他写的“技术要点摘要”。
我则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在厨房里做最后检查。
“小友，”灶王爷第N次问，“微波炉加热原理，真是‘分子振动生热’？不是法术？”
“真不是。”
“那电磁炉的‘涡流效应’，可类比水系仙法的‘旋涡术’？”
“……您这么理解也行。”
灶王爷点点头，继续背诵。
七点五十五分。
窗外的光线突然变得异常柔和。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自带滤镜的光，从阳台方向漫进来。
空气里有细微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刚出炉的点心、新鲜水果和某种高级木材混合的味道。
灶王爷猛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来了！”
话音刚落，阳台方向的空间开始波动。
就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在涟漪中心，五个人影由虚转实，踏进了我的客厅。
为首的是个白须白发的老者，穿紫金官袍，手持玉杖，面容威严。他身后跟着一个体态丰腴、笑容可掬的中年胖子，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勺子；一个干瘦、戴眼镜、抱着厚厚书册的文人；一个满脸不耐烦、穿着工装服的中年人；以及一个——
我愣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子，白衣胜雪，容颜清冷，眉心一点朱砂痣。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淡漠地扫过我的客厅，在看到那排电器时，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下官张煜，恭迎各位上仙！”灶王爷深深一揖，声音都变调了。
紫袍老者微微颔首：“张仙官免礼。吾乃天庭技术评估委员会主席，文华阁大学士，李淳。”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食神，庖元。”
胖子食神笑眯眯地点头。
“这位是仙工部侍郎，鲁工。”
工装服中年人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这位是灶神司总长，杜仲。”
干瘦文人推了推眼镜。
最后，李淳看向白衣女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这位是……瑶池特使，白薇仙子。听闻人间有新奇烹饪术，特来观摩。”
白薇仙子微微颔首，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硬。
灶王爷赶紧介绍我：“这位是此间住户，李淼小友。正是他向小仙演示了这些……现代烹饪设备。”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压力瞬间拉满。
我硬着头皮上前：“各位上仙好，欢迎莅临指导。”
食神庖元第一个行动。他抽动着鼻子，直接走向厨房：“有香气！是……是烤物的焦香，却无烟火气？怪哉怪哉！”
他在空气炸锅前停下。锅里正烤着第二炉鸡翅——我特意设置的，为了持续散发香气。
“此物便是‘空气炸锅’？”食神凑近观察，“无油无火，如何烹制？”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原理是利用热空气循环。这个风扇将加热管产生的热空气吹到食物周围，形成高速循环热流，带走食物表面水分，达到类似油炸的效果。”
我打开锅，取出金黄的鸡翅，香气四溢。
食神眼睛亮了。他接过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秒后，食神瞪大眼睛：“外酥里嫩！油脂适中！而且……火候均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这、这精度……”
他猛地转身，抓住我的肩膀：“小友！此物可精准控温乎？”
“可以。”我调出控制面板，“从80度到200度，每5度一调。时间也可以精确到分钟。”
食神激动了：“妙！太妙了！仙家烤制仙禽，最难的便是火候均匀！若有此物……”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个玉盘，将吃了一半的鸡翅放上去。玉盘发出微光，浮现出一行行字：
食材：凡间鸡翅
烹饪方式：未知热风循环
火候评分：甲上
均匀度评分：甲上
能耗评估：极低
综合评价：革新性技术
食神倒吸一口凉气，转向李淳：“大学士！此物确有独到之处！”
李淳不动声色，看向仙工部侍郎鲁工。
鲁工已经蹲在电磁炉前研究了。他用仙力探测着线圈，眉头紧锁：“无火而热……确实是‘电生磁，磁生电’之理。但凡人如何掌控雷电之力？”
我赶紧解释：“我们有发电厂，将各种能量转化为电能，通过电网输送到每家每户。电磁炉只是用电设备之一。”
我打开开关，放上平底锅，煎了个鸡蛋。
鲁工盯着滋滋作响的鸡蛋，又看了看毫无明火的炉面，陷入了沉思。
灶神司总长杜仲推了推眼镜，翻开厚书册：“李淼小友，据张仙官报告，你户三年未用传统灶具。请问，这些‘电器’的安全性如何？可有火灾隐患？”
终于问到关键了。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传统灶具的火灾多因明火失控或燃气泄漏。电磁炉只有锅体接触部分发热，离开自动停止；空气炸锅全封闭运行，有超温保护；微波炉门一开立即断电……”
我一边说，一边演示各设备的安全装置。
杜仲认真记录，时不时提问：“能耗几何？与柴灶相比？”
“热效率超过80%，柴灶只有15%-20%。”
“维护成本？”
“基本免维护，清洁方便。”
“使用寿命？”
“一般5-10年。”
杜仲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张仙官，若此等设备普及，灶神的工作内容将彻底改变。”
灶王爷赶紧点头：“总长明鉴！无需再监督明火安全，而是转为监测电路安全、指导正确使用、收集使用数据……工作更轻松，效率却更高！”
杜仲合上书册，看向李淳：“大学士，下官认为，此技术值得引进试点。”
三比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淳——和一直没说话的白薇仙子身上。
李淳捋着胡须，缓缓开口：“技术确有可取之处。然，天庭引进人间技术，史无前例。需考虑三界平衡、文化冲击、仙吏安置等诸多问题。”
他看向我：“李淼小友，这些设备，在人间已完全取代传统灶具否？”
“没有。”我实话实说，“传统灶具仍有市场。电器更方便，但有些菜必须用火才好吃。比如爆炒、烧烤的特殊风味。”
食神赞同地点头：“此言有理。仙膳中，九味真火烤制的灵兽肉，是任何电器无法替代的。”
“所以，”李淳说，“不是取代，而是补充。”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楼下清晨的城市：“人间日新月异，天庭却固步自封千年。陛下圣明，早有变革之心。此次灶神司之事，或许是个契机。”
他转身，目光如炬：“但变革不可冒进。老朽提议：先在天庭设立‘现代烹饪技术试点区’，由李淼小友担任技术顾问，指导灶神司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测试。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
“同时，”他看向灶王爷，“张仙官戴罪立功，负责试点区日常管理。若成功，不仅保留仙职，还可晋升。”
灶王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下官领命！定不负所托！”
我懵了：“等等，技术顾问？我要去……天庭？”
鲁工拍了拍我的肩：“放心，有通行令，来回方便。按人间时间算，每周去两天就行。”
食神笑眯眯地补充：“包吃包住，还有仙丹补贴哦。”
我……我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直沉默的白薇仙子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山泉：“李淼。”
我心头一跳：“在。”
“你方才说，有些风味必须用火。”白薇仙子走近，目光落在那台微波炉上，“那此物，又有何不可替代之处？”
她伸出手——手指白皙纤长——轻轻按在微波炉门上。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指尖有光华流转。
微波炉突然“滴滴滴”地响起来，控制面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白薇仙子！”灶王爷惊呼，“不可！”
但已经晚了。
微波炉的门自动弹开，里面没有食物，却有一团……光？
不，那不是光。是无数细微的、振动的能量粒子，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在微波炉腔体内旋转、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电火花！
“这是……”鲁工脸色大变，“空间共振？她引发了设备内部的能量场紊乱！”
微波炉开始剧烈震动，外壳发烫变红！
“要炸了！”食神拉着我就往后撤。
白薇仙子却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团狂暴的能量，眉心朱砂痣亮了起来：“原来如此……利用特定频率的波动，激发水分子运动……”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向微波炉内按去。
“仙子不可！”李淳大喝，“凡间设备承受不住仙力！”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薇仙子的手触碰到那团能量。
时间仿佛静止了。
微波炉的震动停止了。那团狂暴的能量，在她掌心温顺下来，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能量球。球体内部，细微的光点如星辰般明灭。
白薇仙子注视着能量球，良久，轻声道：“有趣。”
她五指一合，能量球消散无踪。
微波炉“噗”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彻底报废。
客厅里一片死寂。
白薇仙子转向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此物原理，我明白了。”她说，“凡人无仙力，却能利用天地间最基本的波动规则，达成类似法术的效果。确实……令人惊讶。”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
“技术顾问，”白薇仙子说，“三日后，我来接你去天庭试点区。”
不是询问，是通知。
说完，她朝李淳等人微微颔首，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空气中。
留下我们一群人和一台冒烟的微波炉。
灶王爷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微波炉前：“完了完了！重要设备损坏！报告怎么写？”
食神拍了拍肚子：“没事，我作证，是白薇仙子自己弄坏的。那丫头一向这样，对感兴趣的东西非要亲手试到坏为止。”
鲁工检查着报废的微波炉，啧啧称奇：“徒手平息能量乱流……瑶池的人果然都是怪物。”
李淳则看着我，眼神复杂：“李淼小友，白薇仙子身份特殊，她是瑶池西王母座下最年轻的执事，也是三界公认的……天才。她对你的设备感兴趣，是好事，也是挑战。”
“挑战？”
李淳叹了口气：“她若认可，试点项目几乎必定成功。但她若觉得无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突然觉得，这个技术顾问的职位，好像有点烫手。
“大学士，”我小心翼翼地问，“白薇仙子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食神和鲁工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研究，”食神说，“研究一切她没见过、不理解的东西。上到三十三重天的上古阵法，下到凡间小孩玩的玻璃弹珠。”
“然后拆开，”鲁工补充，“拆到不能再拆为止。瑶池仓库里，堆满了她拆坏的法宝。”
我看向那台冒烟的微波炉。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其他设备，能活到试点结束吗？
灶王爷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小友，保重。”
李淳最后发话：“那么，试点项目正式启动。张仙官，你即刻回天庭筹备试点区。李淼小友，这三日准备好教材和演示方案。三日后，白薇仙子会来接你。”
他顿了顿：“记住，这不只是烹饪技术的试点。这是三界技术交流的第一步。成功与否，影响深远。”
金光闪过，四位神仙消失不见。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灶王爷，以及一堆电器和一台报废的微波炉。
灶王爷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成了！试点项目！本官的仕途保住了！”
我却笑不出来。
白薇仙子触碰微波炉时，那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掌控感，让我后背发凉。
神仙和凡人的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在这样的差距下，人类的技术，真的能被平等看待吗？
“小友？”灶王爷看出我的担忧，安慰道，“莫怕。白薇仙子虽然……特别，但她从无恶意。只是好奇心重了些。”
“重到拆东西？”
“呃……这个……”灶王爷尴尬地咳嗽，“总之，三日后，你随她去天庭，本官会全力协助！只要试点成功，你我都有好处！”
好处？
我看着报废的微波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张仙官，天庭试点区……有插座吗？电压多少伏？需要带转换器吗？”
灶王爷愣住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
完了。
最基本的问题，我们都没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