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半，陈默在厨房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黄在蛋清中央微微颤动，像某种脆弱的、一戳就破的圆满。他盯着看了三秒，用锅铲“啪”一声把蛋黄戳破——橙黄色的液体瞬间流了一锅。
完美。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阮慧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穿着真丝睡袍，倚在厨房门口，头发微乱，但脸上已经化好了全妆。陈默记得她以前周末从来不化妆，说让皮肤透透气。
现在看来，要透的不是皮肤，是别的什么。
“做早饭。”陈默把煎蛋铲进盘子，又往锅里打了两个蛋，“吃吗？”
阮慧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讽刺。最后她撇撇嘴：“不吃了，约了闺蜜逛街。”
“哪个闺蜜？”陈默头也不回，“李薇还是张婷？我帮你确认下她们今天有没有空。”
锅铲在锅里停顿了半秒。
阮慧娴的声音冷下来：“陈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转身，把煎蛋盘子放在餐桌上，“就是觉得，既然都要离婚了，有些戏就不用再演了。你累，我看着也累。”
“谁演戏了？”阮慧娴提高音量，“我就是去逛街！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陈默坐下，开始吃煎蛋，“对了，你手机昨晚放客厅充电，我半夜上厕所，不小心碰亮了屏幕。赵峰问你今天几点去律所，记得回他。”
“……”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阮慧娴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你偷看我手机？！”
“我说了，不小心碰亮的。”陈默嚼着煎蛋，咽下去，“而且，阮慧娴，重点好像不是我碰没碰你手机，而是你为什么要在去见律师这件事上，对你的丈夫撒谎。”
“那是因为——”
“因为你要起诉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所以得提前和律师对好台词？”陈默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需要我提醒你吗？根据民法典，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分割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猜，转给初恋的八十七万，算不算隐藏转移？”
阮慧娴的嘴唇在发抖。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变了。那种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讥诮的神色。
“陈默，”她慢慢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陈默挑了挑眉。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阮慧娴笑了，那种笑让陈默很不舒服，“你以为赵峰是坏人，我是傻子，被他骗了钱骗了感情？告诉你，那五十万是投资，有正规合同，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另外三十多万，是给我爸妈看病、给儿子报班、给家里添置东西。每一笔都有记录，有发票，有转账凭证。”
她身体前倾，盯着陈默的眼睛：“你猜猜，法官是会相信你这种‘我老婆把家底都掏给初恋了’的臆想，还是会相信我有理有据的流水和合同？”
陈默没说话。
“至于你说我出轨？”阮慧娴嗤笑一声，“一张角度暧昧的照片？陈默，现在是2025年了，AI换脸的技术，需要我给你科普吗？我完全可以说，那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因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长期冷暴力我，导致我得了焦虑症，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而有些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彻底毁了我。”
陈默放下筷子。
“你有焦虑症？”
“上周刚确诊的。”阮慧娴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诊断证明，摊开推到他面前，“市中心医院，精神科，王主任。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对质吗？”
诊断证明上，白纸黑字，还有公章。
陈默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突然笑了。
“阮慧娴，”他说，“你准备了多久？”
“什么？”
“这份诊断证明，那些假合同，假流水，还有……”陈默指了指她的脸，“这出大戏。你准备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从赵峰回国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阮慧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陈默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而且我猜，你今天不是去逛街，也不是去律所。你是要去见赵峰，商量下一步怎么演，对不对？”
“陈默你——”
“去吧。”陈默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记得让他把合同做得再真一点，流水对得上。哦对了，焦虑症的药记得开，别只开诊断不吃药，容易露馅。”
水流声哗哗作响。
阮慧娴站在餐桌旁，看着陈默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她认识了十二年、结婚十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还有事吗？”陈默回头，对她笑了笑，“没的话，我要洗碗了。洗完碗，我要去接儿子。今天学校亲子活动，你‘病’了，就不去了吧？”
阮慧娴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儿子学校的亲子开放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陈默已经转回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你手机在客厅充电，电量百分之百。路上小心，别又‘不小心’把聊天记录删了。毕竟，那些都是证据，对吧？”
阮慧娴几乎是逃出家门的。
门关上的瞬间，陈默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频的嗡嗡声。
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阮慧娴留在茶几上的手机——她果然没带，大概是慌的。
手机有密码，但陈默试了三次就解开了：儿子的生日。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赵峰的聊天记录。最新的对话停留在昨晚凌晨两点：
“他好像知道了。”
“别慌，按计划来。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拿给你看。”
“我有点怕。”
“怕什么？一个失业的窝囊废，能翻出什么浪？记住，你是受害者，他冷暴力你，你生病，儿子必须归你。钱和房子，也都是你的。”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
“教育基金那十八万转出来了，你公司急用先拿去吧。”
“宝贝真棒。等这笔生意成了，翻倍还你。”
“那你什么时候离婚？”
“快了，等我这边稳定下来。你也是，赶紧和陈默离，拖久了夜长梦多。”
“他今天问我了，我拿焦虑症堵他。”
“聪明。药记得开，做戏做**。”
陈默一页一页地截屏，上传云端加密保存。
然后他删掉自己解锁手机的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
九点整，他出门去儿子学校。
市一小今天的开放日很热闹。操场上是亲子运动会，教室里是手工作品展。陈默在三年级二班门口找到了儿子陈子轩。
小家伙正蹲在走廊角落，闷闷不乐地玩魔方。
“轩轩。”陈默走过去。
陈子轩抬头看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爸。”
“妈妈呢？”陈默在他旁边蹲下。
“妈妈说病了，来不了。”陈默把魔方拧乱，又快速还原，“她让赵叔叔来陪我，但赵叔叔说今天有事。”
陈默的手指顿住了。
“赵叔叔……经常来陪你？”
“嗯。”陈子轩头也不抬，“周末有时候会来，带我去游乐园，吃好吃的。妈妈说赵叔叔是她最好的朋友，让我叫他叔叔就行。”
“你喜欢赵叔叔吗？”
“还行吧。”陈子轩终于放下魔方，抬头看陈默，“但他老说爸爸的坏话，我不喜欢。”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说什么？”
“说爸爸没本事，赚不到钱，让妈妈受苦。”陈子轩撇撇嘴，“但我没觉得妈妈受苦啊，她天天买新衣服新包包，赵叔叔还老送她礼物。”
孩子的眼睛，有时候比大人清楚。
陈默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爸爸陪你，想玩什么？”
“你不上班？”
“今天周末，休息。”
陈子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妈妈说，爸爸马上就要没工作了，以后家里要靠她，让我乖一点，别惹她生气。”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情绪压下去。
“爸爸只是换份工作，不会没工作的。”他拉起儿子的手，“走吧，你们班不是有拔河比赛吗？爸爸给你加油去。”
一天的开放日，陈默陪儿子参加了所有活动。拔河比赛得了第二名，手工作品展上，陈子轩用纸箱做的机器人拿了“最佳创意奖”。小家伙捧着奖状，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爸你看！我拿奖了！”
“真棒。”陈默给他拍照，照片里儿子举着奖状，背后是教室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下午四点，活动结束。陈默牵着儿子往校门口走，班主任李老师突然叫住他。
“子轩爸爸，方便聊两句吗？”
陈默让儿子先去操场玩，跟着李老师进了办公室。
“子轩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李老师开门见山，“上课老走神，作业也马虎。我找他聊过，他说……”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什么？”陈默问。
“他说，妈妈告诉他，爸爸是没用的哭包，以后家里要靠妈妈和赵叔叔。”李老师压低声音，“他还说，妈妈和赵叔叔带他出去玩的时候，总让他说爸爸不好。说一次，就给买一个玩具。”
陈默站在原地，觉得血液一点一点冷下去。
“我知道这是您的家事，我不该多嘴。”李老师叹了口气，“但子轩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明显不开心。父母之间的问题，最好不要牵扯到孩子，您说呢？”
“谢谢您，李老师。”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处理的。”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和儿子走出校门，看见马路对面等着的阮慧娴和赵峰时，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发出了濒临断裂的**。
阮慧娴换了一身新裙子，手里拎着某奢侈品牌的购物袋。赵峰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手里还拿着个冰淇淋，正弯腰递给陈子轩。
“轩轩，看赵叔叔给你买什么了？”
陈子轩看看冰淇淋，又看看陈默，没接。
“怎么了轩轩，不喜欢？”赵峰直起身，看向陈默，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这位就是陈先生吧？慧娴经常提起你。我是赵峰，慧娴的老同学。”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阮慧娴，阮慧娴躲开了他的视线。
“今天亲子活动，慧娴身体不舒服，就让我来陪轩轩。”赵峰继续笑着，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没想到陈先生也来了，早知道就一起了。”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亲子活动？”
赵峰的笑容僵了一下。
“慧娴告诉我的啊。”他很快恢复自然，“对了，听说陈先生最近工作有些变动？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公司正好缺人……”
“赵叔叔，”陈子轩突然开口，仰着小脸问，“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又来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赵峰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很快又笑起来：“事情办完了，就赶过来了。怎么，轩轩不想见到赵叔叔？”
“想。”陈子轩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你说爸爸坏话，我不喜欢。”
这下，连阮慧娴的脸色都变了。
“轩轩！胡说什么！”她拉过儿子，压低声音呵斥，“快跟赵叔叔道歉！”
“我没胡说。”陈子轩挣脱她的手，躲到陈默身后，“上周在游乐园，你说爸爸是废物，妈妈说对，还说以后赵叔叔当我爸爸更好。”
马路边，车流如织。
但此刻，四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阮慧娴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
“轩轩，”他说，“你想跟爸爸回家，还是跟妈妈……和赵叔叔走？”
陈子轩紧紧抓着他的手：“跟爸爸。”
“好。”陈默站起来，把儿子抱起来，看向对面两个人，“那我们先回家了。你们继续。”
他转身要走。
“陈默！”阮慧娴在身后喊，“你把儿子还我！”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太冷了，冷得阮慧娴剩下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还你？”陈默说，“阮慧娴，在你想清楚怎么当一个母亲之前，儿子先跟着我。”
他顿了顿，看向赵峰：“至于赵先生，谢谢你的冰淇淋。不过下次，记得买两个。毕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一个冰淇淋，就想换别人儿子。是不是太便宜了点？”
说完，他抱着儿子，转身汇入人流。
走出一段距离后，陈子轩趴在他肩上，小声问：“爸爸，你会和妈妈离婚吗？”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离了，我跟谁？”
“跟爸爸。”
“那妈妈呢？”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马路对面，阮慧娴正激动地对赵峰说着什么，而赵峰搂着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那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陈默掏出来，是早晨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新消息：
“陈先生，看来你已经见到赵峰了。想听听他公司的真实情况吗？以及，你妻子到底被骗了多少？下午六点，蓝湾咖啡馆，靠窗第三桌。我会带更多‘惊喜’给你。”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怀里的儿子蹭了蹭他的脖子：“爸爸，谁啊？”
“一个……”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一个可能会讲很好听故事的人。”
“什么故事？”
“关于骗子，傻子，和……”
他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把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和自以为是的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