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阴雨连绵，像极了一场无止尽的告别。
颜夕穿着从姐姐衣柜里翻出的旧婚纱站在镜子前，裙摆处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咖啡渍。她伸手想抚平头纱上的褶皱，却听见门外继母陈玉梅刻薄的催促：“快点！陆家的车已经到了，别摆出一副丧气脸！”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中的尘埃。
颜家别墅外，三辆黑色宾利静静停着。司机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为首的车上走下一个人，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隔着雨幕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压迫感却穿透雨帘直逼而来。
陆沉。
江城陆氏集团的掌门人，二十七岁便将家族企业市值翻了三倍的商业奇才，也是姐姐颜雪原本的未婚夫。
“颜**。”他走近了，声音像浸了冰的玉石，清冽而疏离。
颜夕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动的脸，却偏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三秒，便移开了。
“上车。”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婚礼在陆家私人教堂举行，宾客寥寥无几。颜夕没有父亲挽着入场——颜父心脏病发作住院，此刻还在ICU。她独自走过红毯，婚纱的裙摆拖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神父念着誓词：“陆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颜夕**为妻，无论疾病健康……”
“愿意。”他回答得很快，不带一丝感情。
轮到她了：“颜夕**，你是否愿意嫁给陆沉先生……”
她停顿了一秒，感到陆沉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她的侧脸。
“愿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冰凉得像没有温度。那枚三克拉的钻戒套上她的无名指时，她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仪式结束，陆沉甚至没有亲吻新娘，只是对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径直离开了教堂。颜夕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宾客离去的脚步声，直到伴娘进来告诉她可以走了。
“陆先生交代，您直接去陆宅。”伴娘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还有会议，晚上不回来吃饭。”
颜夕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宅位于江城东郊的半山腰，是一栋占地近千平米的现代风格别墅。管家李伯五十多岁，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太太，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先生的房间在西侧主卧。”
分房而居。意料之中。
佣人帮她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财务专业的书籍。经过楼梯时，她听见两个年轻女佣的窃窃私语：
“听说颜家快破产了，这才把女儿卖过来的。”
“可不是嘛，真正的颜大**逃婚跑了，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二**捡了便宜。”
“长得倒还清秀，就是一副穷酸相……”
声音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两个女佣假装忙碌地擦拭着楼梯扶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颜夕垂下眼帘，默默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却冷得像酒店套房。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继母发来的消息：“陆家第一笔注资已经到账了，你爸的医药费暂时有着落了。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陆家，颜家的生死就靠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晚餐是独自在房间用的。佣人端来的餐盘精致丰盛，她却只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夜里十一点，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陆沉低沉的说话声和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顿了片刻。
她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脚步声很快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主卧方向。
颜夕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昏黄的地灯，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父亲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公司财务总监连夜上门，带来一个晴天霹雳：颜氏集团资金链断裂，欠债三亿，如果不在一周内注入大笔资金，不仅公司要破产，父亲还可能因为挪用公款的罪名入狱。
而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颜家与陆家多年前订下的婚约。
那晚，姐姐颜雪哭着跪在父亲病床前：“爸，我不能嫁！我早就和秦昊在一起了，我怀孕了！”
继母当场晕了过去。病房里一片混乱。
三天后，姐姐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对不起，我选择爱情。”
然后继母红肿着眼睛来找她：“小夕，现在只有你能救颜家了。陆家那边说婚约必须履行，否则注资免谈。”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
只有一个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沉和姐姐是高中同学，据说陆沉一直喜欢姐姐，这场商业联姻本是他期待已久的。如今换成了她，一个在颜家几乎透明的存在，一个从未被承认过的“二**”——她是父亲前妻的女儿，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一年后父亲再婚，带来了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姐姐。
从此，她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颜夕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人生。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颜夕，你要坚强。
陆沉连续一周没有回家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