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从酒店出来不到二十分钟，未接来电已经十几个，微信消息更是爆炸。我坐在车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提示，没有急着点开。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林总，回家还是回公司？”
“江边转转。”
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这座城市我呆了十五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每条街道都记得。经过金融街时，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光——其中有三栋的顶层，挂着“默远资本”的招牌。
我的公司。
一个从十万块钱起步，五年做到管理资产超百亿的投资公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来自班长王磊。
我按了接听，但没有先开口。
“林、林默？”王磊的声音有点结巴，“你……你还在吗？”
“在。”
“那个……刚才的事，大家都很震惊。”他斟酌着用词，“张浩他们可能说话有点过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那顿饭钱……真的是你付的？”
“账单不是看到了吗？”
“是是是，看到了。”王磊停顿了一下，“但五万八不是小数目，同学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AA。我们已经算好了，除了张浩承诺的酒水钱，菜品部分人均一千，大家都转给你。”
我笑了：“班长，我说了，我请客。”
“那不行！这太贵重了！”王磊急了，“三十几个同学，让你一个人出五万八，这像什么话？大家都不好意思……”
“那就不好意思着吧。”我平静地说，“当年我困难的时候，也有人‘不好意思’地帮过我，现在我回报一下，不应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年前，班上组织毕业旅行，每个人要交八百块。我拿不出，是王磊偷偷帮我垫了——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我都是一年后才知道的。
“林默，你……”
“班长，钱的事不用提了。”我打断他，“你要是真想帮我个忙，就让同学们都别再讨论这件事了，特别是别在群里@我。”
“好、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点开微信。
班级群已经刷了99+条消息。
往上翻，最上面是我发的那句“零头不用找了”，下面是一片混乱：
“**真的假的？”
“林默你中彩票了？”
“是不是公司报销啊？”
“@林默出来说句话啊！”
“张浩你不是说要请酒水吗？赶紧给林默转钱啊！”
最新的一条是张浩发的：“@林默账单我看了，酒水钱两万九，我现在转你。不过林默，咱们老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有多大本事办多大事，别为了面子搞些虚的。”
然后是转账提醒——他真转了两万九过来。
我没收，也没点开。
接着，陈婷也发了条消息：“@林默今天谢谢你了，不过这么多钱，你真的没问题吗？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语气温柔体贴，和饭桌上判若两人。
我关掉群聊，点开私信。
几十条好友申请，大部分是十年没联系过的同学。我没通过，只点开了张浩单独发来的消息：
“林默，钱转了，收一下。另外，今天的事我希望到此为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没必要搞得太难看。你在哪工作？改天我请你吃饭，聊聊。”
最后那句“聊聊”很有意思——他想探我的底。
我没回复，而是截了张转账记录的图，发到班级群里，配文：
“@张浩钱不用转了，说好你请酒水，就当你请了。”
群里又炸了：
“两万九说不要就不要？”
“林默你到底做什么的？”
“不会是财务出问题了吧……（担心）”
张浩立刻回复：“林默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该我出的我就出，你赶紧收了！”
我打字：“那就当给同学们发红包了，你那份我收下，转成红包发群里，大家抢吧。”
三秒钟后，我发起了一个两万九的拼手气红包。
三十秒内被抢光。
最大的一份三千多，最小的一百多。
群里彻底疯了：
“我抢了八百！”
“我一千二！”
“林默我爱你！”
“这才是真大佬！”
张浩没再说话。
我猜他现在正盯着手机，脸色铁青。他想用那两万九维持自己最后的面子，但我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我把他的“面子”拆成三十多份，撒给了所有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默，我是陈婷。”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张浩那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顿了顿，“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大学时就看出来了。你那么努力，那么优秀，现在果然……”
“陈婷，”我打断她，“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我最近工作上遇到点麻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的广告公司可能要裁员，我听说……听说你好像认识很多人。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什么公司？”
“默远资本！”她立刻说，“我听说那是家顶级投资公司，只要能进去，哪怕是个行政岗位我都愿意！林默，你人脉广，能不能……”
我笑了：“默远资本啊，我确实认识里面的人。”
“真的？太好了！”她的声音激动起来，“那你能不能……”
“但我为什么要帮你？”我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陈婷，你还记得大四那年，我想请你帮忙递份简历到你实习的公司吗？”我慢慢地说，“你说‘我们公司只要985的，你们学校不太行’。后来我才知道，那公司里一半的人学历不如我。”
“我、我当时……”
“还有，毕业散伙饭，我因为打工迟到半小时，你说‘穷人就是没时间观念’。这话我一直记得。”
“林默，那都是年轻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我轻笑，“因为我有用了？”
“……”
“默远资本确实在招人，”我说，“官网有招聘信息，你可以去投简历。如果你能通过面试，我保证没人会因为你的学历卡你——只要你能过面试。”
说完，我挂了电话。
车已经开到江边。我摇下车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张浩发来的私信：
“林默，我们见一面。”
我回：“没必要。”
“有必要。”他秒回，“关于大学时的一些事，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那家老咖啡厅，我等你。”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是该聊聊了。
有些账，欠了十年，该算清楚了。
我关掉手机，对老陈说：“回公司吧，还有份文件要看。”
车调头驶向金融街。
窗外，这座城市灯火辉煌，像一座巨大的棋盘。而今晚，我只是轻轻挪动了一颗棋子。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