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八毛钱。林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橙红色的方块，数字明晃晃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来自‘幸福一家人’群聊，陈阿姨的红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零点零一秒，纯粹是条件反射。家族群里的红包，
大概等同于一种社交礼仪的电子鞭炮，听个响，凑个热闹。
谁真在意里面是八十八还是八块八？
人”、实际上几乎只有男友陈浩他妈、他姐陈静以及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偶尔冒泡的群。
她这个“准外人”在里面，大多数时候是静默的背景板。“恭喜！你是运气王！
”林薇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居然让她抢了最大的——虽然最大也不过是八块八。
群里其他人领到的，大概是一块两毛四、两块三这种。出于礼貌，
她发了个乖巧的猫咪鞠躬表情包，配上两个字：“谢谢阿姨。”群里静悄悄的，没人接话。
只有陈浩私聊了她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后面跟了句：“我妈今天手气可以啊，发这么大包。
”林薇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没再多说。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窗外的夕阳给工作室里陈列的珠宝样本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手边摊开的是一份刚送来的蓝宝石裸石鉴定初稿，
显微镜下那抹矢车菊蓝的丝绒感还在脑海里盘旋。八块八的红包，
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未起，就已沉底。直到第二天下午。
林薇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和意大利那边的供应商确认了一批金饰加工的细节。
颈椎有些发僵，她正活动着脖子，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拿起来看，是陈静。
陈浩这个姐姐，比陈浩大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
自诩为家里的“实际管理者”，说话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林薇和她交集不多，
保持着表面的客气，每次见面，
陈静的话题总绕不开“物价”、“省钱”、“谁家女儿嫁得好彩礼多少”，
偶尔夹杂着对林薇工作和生活方式的试探。林薇通常只是微笑听着，不深谈。点开微信，
陈静的消息言简意赅，连个称呼和寒暄都没有：“林薇，昨天我妈在群里发的红包，
你抢了吧？八块八。我妈退休了，平时省吃俭用，攒点钱不容易，就是发着玩的。你看，
是不是把那钱退回来比较好？”林薇看着这行字，愣了足有三秒钟。退回来？八块八？
她甚至重新点开那个群，确认了一下红包的总金额和领取记录。没错，总共发了二十块，
五个人抢，她八块八确实是“手气最佳”。其他几个亲戚领了钱，连个表情都没发。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来，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不适。她打了一行字：“阿姨发着玩，
我抢着也是玩，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其他叔叔阿姨也领了呀。”想了想，又删了。
和陈静争论这八块八的归属，本身就是件掉价的事，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
对方可能等的就是她的反驳，好继续下面的话。她直接打开转账，输入金额时，停顿了一下。
八块八？不。然后，在输入框里敲下“88.00”，附言：“阿姨的心意我领了，
这钱请阿姨喝个茶。”点击，发送。几乎是同时，对话框顶部显示出“对方已收款”。秒收。
连一句虚伪的推辞或客套都没有。林薇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荒诞感更重了，
像吞了只没剥皮的柠檬，酸涩又噎人。她锁了手机屏幕，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想起第一次去陈浩家，陈母那双打量她的眼睛，
从她带的进口水果和保健品，
看到她脚上那双她为了见家长特意新买但牌子并不张扬的小羊皮靴，
再看到她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通勤包（那只她攒了好久钱买的、皮质很好的轻奢品牌，
但并非顶级奢侈），最后落到她脸上，笑容热情，眼神却有些飘忽，
拉着她的手说：“薇薇真是漂亮，一看就是在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不像我们浩子，老实巴交。
”当时她觉得是客气，现在回味，那“见过世面”四个字，似乎别有重量。
陈静则一直拉着陈浩问东问西，工资涨没涨，年终奖多少，偶尔瞥向她，
问的话也绕着“家里做什么的”、“工作稳定吗”、“平时逛街都爱买些什么牌子”打转。
林薇礼貌但简短地回答，心里那点初次登门的紧张，慢慢被一种微妙的不自在取代。
当时只当是普通家庭对儿子女友的关心和好奇，现在想来，
那关心里恐怕掺杂了太多的衡量和计算。八块八的红包，或许就是一个试探的诱饵，
或者一个无意中暴露的棱角。她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甩开，继续看那份蓝宝石的报告。
一颗宝石的价值，取决于它的颜色、净度、切工、重量和产地，有明确的分级标准，清晰，
冷酷，但也公平。人心，却比最复杂的包裹体还要难以测度。周末，
林薇约了闺蜜苏晓逛街散心。苏晓在一家外资投行工作，性格飒爽，眼光毒辣。
听她当笑话讲了红包事件，苏晓差点把刚入口的冰美式喷出来。“八块八？退回去？
还秒收你八十八？”苏晓瞪圆了眼睛，涂着车厘子色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面，
“他们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陈浩呢？他说什么没有？
”林薇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摇摇头：“没提。可能觉得是小事吧，或者根本不知道。
他最近好像也挺忙，项目压力大。”“小事？”苏晓音量拔高，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
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急，“薇薇，这根本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是边界感问题！他姐这操作，明摆着就是恶心你，给你下马威呢！告诉你，在这个家里，
你是个外人，连八块八都不配拿！还有他妈，在群里发红包不就是图个乐呵？
发不起就别发啊！发了又让孩子来要回去，这算怎么回事？家风有问题！”“算了，
”林薇呼出一口气，胸口还是有些发闷，“真为这几块钱掰扯，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反正以后他家的红包，我绝对不碰了。圈子不同，不必强融。”苏晓还是愤愤不平，
仔细打量林薇的神色：“你最近气色也不太好，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陈浩对你怎么样？
”林薇顿了顿。陈浩对她……客观说，不算差。追她的时候也算用心，在一起后，
节日礼物、日常关心也都有。但最近半年，随着感情稳定，
谈婚论嫁的话题偶尔被提起（更多是他妈妈在问），有些东西似乎慢慢变了味。
陈浩越来越频繁地提起他妈妈多么不容易，守寡把他和姐姐带大，
暗示以后要住一起；提起他姐姐为家里付出很多，还没嫁人；提起房价太高，
他家凑个首付不容易，话里话外，希望林薇也能“一起努力”。林薇有自己的公寓，虽不大，
却是她工作后自己买的，没要家里一分钱。她提过可以一起买婚房，但首付和月供要算清楚。
陈浩当时没说什么，但眼神有些闪烁。“就那样吧。”林薇含糊道，不想多说。
她骨子里有股倔强和骄傲，不愿意在朋友面前过多展露感情里的不堪，哪怕是最好的闺蜜。
苏晓看她不想深谈，叹了口气，换了话题：“对了，你生日时他姐送的那个包，
后来鉴定过吗？我上次瞥了一眼，总觉得车线有点怪。”提到那个包，林薇心里咯噔一下。
那只某国际一线品牌的经典款托特包，是上个月她生日时，陈静托陈浩转送的，
说是陈静出国旅游时特意给她买的。当时林薇还挺感动，觉得他姐姐终于接受她了，
破费买这么贵重的礼物。虽然以她的专业眼光看，那包的皮质光泽度稍显生硬，
走线在某个转角处略显凌乱，金属logo的刻字边缘不够清晰利落，
但想着也许是品牌批次问题，或者自己多心了，便欢欢喜喜地收下，用了两次后，
因为颜色不太搭配她常穿的职业装，就细心收好了。“没专门去鉴定，”林薇说，
“不过上次背去参加行业聚会，正好‘臻艺轩’的周老师也在，她是那个品牌的VIP，
经手过无数正品，她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这包挺特别’，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打鼓。”苏晓眉头紧锁：“周老师是行家，她这么说，八九不离十了。
薇薇，这不是小事。如果真是假的，他姐什么意思？试探你的眼力？还是觉得你就该用假货？
”林薇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心里那丝隐约的不安，渐渐凝成了冰碴。
一周时间平平淡淡又暗流涌动地过去。林薇忙着一个重要客户的定制订单，
一颗五克拉的艳彩黄钻设计，几乎连轴转。陈浩似乎也忙，消息发得不如以前勤快，
偶尔通话，语气里也透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有时林薇多问两句工作的事，
他就会有些不耐烦，说“说了你也不懂”。林薇只当是工作压力大，
加上红包事件心里存了芥蒂，沟通也少了些。直到周五晚上，陈浩忽然说要过来，
语气有点硬。林薇刚修改完黄钻的设计草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应了声好。开门时，
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红血丝，身上还带着点烟味——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闷。
“怎么了？项目不顺利？”林薇给他倒了杯温水，闻到烟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陈浩没接水杯，一**坐在沙发上，双手搓了把脸，然后抬头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烦躁和……一种混合着失望与迁怒的阴沉？“林薇，”他开口，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兴师问罪的前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特穷，特寒酸，
特上不了台面？”林薇一怔，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想？”陈浩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声音陡然提高，
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那你呢？你怎么做的？连我妈那点买菜钱你都看得上？
八块八！你缺那八块八吗？林薇，你一个月赚多少？你一个包多少钱？你至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