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林舒的脸，冷冰冰的。
热帖的标题带着一股廉价的炫耀味。
「我比女友条件优秀很多，就连她家当大老板的亲戚都夸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林舒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个帖主，是她的男友，江川。
她点开主楼内容。
「谈了三年，感情稳定。但我最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是985硕士，在头部互联网大厂工作，前途一片光明。她只是个普通本科，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一眼望到头。」
「我不是嫌弃她，只是为我们的未来感到担忧。我注定是要往上走的，而她似乎已经满足于现状。这种不同步，让我感到窒息。」
「前几天去她家吃饭，见到了她家一位当大老板的亲戚，据说身家不菲。那位老板跟我聊了很久，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思维敏捷，谈吐不凡，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还说，以我的能力，未来前途不可**。」
「那一刻，我看着旁边安静吃饭的女友，她甚至都插不进我们的话题。我突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我明明值得更好的，不是吗？」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哥们，醒醒，你女朋友的亲戚可能只是在跟你客套。」
「还没飞黄腾达呢，就先嫌弃身边人了。等你真成了马云，是不是就要换个星球生活了？」
「笑死，几粒花生米都能醉成这样。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快放过你女朋友吧，她值得一个能看见她好的人，而不是一个用她来衬托自己“优秀”的傻X。」
江川显然被激怒了，立刻在评论区亲自下场对线。
「你们懂什么？那可是本地最大的地产老板，资产几十亿！他会随便跟人客套？他夸我，是因为他真的看到了我的潜力！」
「我女朋友的平庸是事实，承认这一点很难吗？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现实，你们这些网络喷子就开始人身攻击了？」
林舒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对江川的滤镜，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那个被他挂在嘴边炫耀的“当大老板的亲戚”，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林振东。
本地最大的地产老板？
确实。
资产几十亿？
也差不多。
但夸他前途不可**？
林舒的记忆回到了几天前的那顿家庭晚餐。
饭桌上，江川确实一直在找她父亲说话，从宏观经济聊到行业风口，从个人职业规划谈到人生哲学，表现欲几乎要溢出屏幕。
她父亲林振东，作为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在江川滔滔不绝的间隙，林振东甚至还抽空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林舒当时就觉得有些尴尬，但没想到江川会把这种场面上的客气，当成是天大的认可。
她正准备退出这个令人作呕的帖子，客厅里就传来了她母亲的声音。
“小舒，江川来了，快出来。”
林舒皱了皱眉，收起手机，走出房间。
江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意气风发。看到她出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舒，我刚才在楼下，又碰到你叔叔了！”
他口中的“叔叔”，自然就是林振死东。
林舒心里“咯噔”一下。
她父亲今天提前下班回家，刚才她还看到车进院子了。
果然，她听到了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
林振东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商务衬衫，看到江川，他脸上露出标准式的、客套的微笑。
“是江川啊，来了。”
江川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迎上去，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微微弯着腰。
“林叔叔好！没想到这么巧，您也刚回来。”
林振东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然后落在林舒身上，眼神温和了许多。
“嗯，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江川完全没注意到林振东的视线重点，他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开口：“林叔叔，上次听您一席话，我真是茅塞顿开。尤其您说的关于未来地产行业会和高科技结合的观点，我回去之后深入思考了一下，觉得大有可为！”
林振东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是吗。”
江川完全没get到那份疏离，反而以为这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是的！我这几天做了一个详细的方案，关于智能家居和社区生态联动的，我觉得如果能落地，绝对是一个爆点！不知道林叔叔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林舒站在一旁，脚趾已经尴尬地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
她父亲的公司，三年前就已经成立了专门的智能科技部门，相关产品都已经迭代到第三代了。
江川现在提出的所谓“爆点”，是人家早就玩剩下的东西。
林振东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
他不想戳穿这个年轻人的幻想，也不想浪费时间听他汇报。
于是，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江川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板。
林舒几乎能听到他心里那句“他拍我肩膀了，他果然很看好我”。
只听她父亲用一种长辈鼓励晚辈的、毫无营养的语气说道：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小伙子好好干，以后做到公司高管一定没问题。”
说完，林振东便转向林舒的母亲，“晚饭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话题被轻描淡写地转移。
林振东的身影走向餐厅，留下江川一个人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我感动中。
他激动地转过头，握住林舒的肩膀，双眼放光。
“小舒！你听到了吗！你叔叔说我做到公司高管一定没问题！”
“他就差直接说要投资我了！”
林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个帖子，想起了那句“想到女友的平庸，突然感到对未来毫无期待”。
此刻，江川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那份志得意满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看着林舒，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期许。
“小舒，你也要努力啊。”
“你看，连你叔叔都这么看好我，我未来的发展肯定不会差。你现在这个工作，实在太没前途了。”
“你放心，等我以后成功了，绝对不会不管你的。到时候给你在我公司安排个清闲的职位，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江川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林舒的神经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三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江川，虽然家境普通，但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会为了一个项目熬几个通宵，也会在拿到奖学金后，第一时间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那家火锅。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他进入那家所谓的互联网大厂，周围充斥着对名利和地位的追逐，让他也渐渐迷失了。
他开始频繁地谈论人脉、资源和阶级跃升，看不起身边那些“不求上进”的普通人。
而林舒，在他眼中，显然就属于后者。
林舒的母亲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了江川的“豪言壮语”。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江川这孩子，就是有志气。来来来，吃水果。”
江川接过牙签，扎了一块西瓜，递到林舒嘴边，姿态做得十足。
“小舒，吃吧。你看阿姨也支持我。”
林舒没有张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江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江川一愣，举着西瓜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误解？”
“你觉得，我需要你来‘安排’？”林舒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江川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以为林舒会像往常一样，崇拜地看着他，为他的“远大前程”感到高兴。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湖水，不起波澜。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进步，你现在的工作确实……太安逸了。”
“安逸不好吗？”林舒反问。
“安逸当然不好！”江川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年轻人怎么能贪图安逸？这个时代，不进则退！小舒，你的思想太危险了！”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林舒是什么不求上进的堕落青年。
“就像你叔叔，他那么成功，肯定也是年轻时拼出来的。我要向他学习！”
餐厅里，林振东隐约听到客厅的争执，喊了一声：“开饭了。”
林舒的母亲赶紧招呼：“好了好了，先吃饭，边吃边聊。”
江…川这才收起了那副说教的嘴脸，但脸上依然写着“我是为你好”。
他跟着林舒走向餐厅，还不忘在她耳边低语。
“小舒，别闹脾气。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之间的差距，但这是事实。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抬杠。”
林舒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江川，你知道我父亲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江川愣住。
“不知道啊，你又没说过。怎么了？”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没事。”
林舒收回目光，走进了餐厅。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林振-东和妻子聊着家常，江川几次想把话题引到自己宏伟的商业蓝图上，都被林振东不着痕迹地岔开了。
江川有些急了。
他觉得，这可能是林振东在考验他。
考验他的决心和毅力。
于是，他决定放出大招。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林振东。
“林叔叔，我知道您是大忙人，时间宝贵。但我的这个项目，真的非常有前景。我甚至愿意辞掉现在大厂的工作，全身心投入进来！”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
林舒的母亲惊讶地看着他：“小川，你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说辞就辞？”
江川自信一笑：“阿姨，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怎么能成大事？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林叔叔的眼光。”
他把林振东也拉下了水。
林舒差点没笑出声。
她看到她父亲的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了无语、好笑和无奈的表情。
林振东拿起公筷，给江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动作从容，语气平淡。
“工作要紧。辞职是大事，要考虑清楚。”
“先吃饭，肉都要凉了。”
这是一句委婉的拒绝。
任何一个有眼力见的人，都该听得懂。
但江川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在他听来，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
“考虑清楚”=考验他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工作要紧”=提醒他不要因为创业就忽略了本职，要懂得平衡。
“先吃饭”=让他不要急于求成，要稳住心态。
江川觉得自己完全领悟了这位大老板的深意。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果汁杯。
“林叔叔！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点！我敬您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杯橙汁喝了个底朝天。
林振东：“……”
林舒的母亲：“……”
林舒默默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扒饭。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场把饭喷出来。
江川喝完果汁，坐下来，感觉自己已经通过了考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准成功人士”的光芒。
他看向林舒，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小舒，你看到了吗？你叔叔这是在点拨我。”
“我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就去公司提离职。我要抓住这个风口，一飞冲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仿佛在给予一种恩赐。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上你的班。等我的公司步入正轨，你就辞职，来给我当助理。”
“到时候，我们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林舒慢慢地咀嚼完口中的米饭，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川那张写满了幻想和自负的脸。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江川。”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那个所谓关于智能家居和社区生态联动的‘爆点’方案……”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江川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爸的公司，三年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