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上帝开的一个最恶毒的玩笑。“简直是奇迹,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手里挥舞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非血缘关系,HLA(人类白细胞抗原)六个位点全相合。
这种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要低。陈先生,您的肾脏,简直就是为了您妻子而生的。
”我站在墙角,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泼溅出来,
烫红了我的脚踝,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尸臭味的阴冷。病床上的妹妹林瑶,
那张因为尿毒症而灰败浮肿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神采。她艰难地伸出手,
抓住了床边那个男人的衣袖,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老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是注定的……”那个男人,
我的妹夫,陈旭。此刻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深情款款。他反握住林瑶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眼眶微红,
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傻瓜,我是你丈夫。我的命都是你的,更别说一个肾了。
只要你能活下去,要我什么都行。”这一幕,感人至深。病房里的医生、护士,
甚至隔壁床的病人家属,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肾内科病房里,
这是足以被歌颂的爱情神话。只有我,看着陈旭那张完美的侧脸,想吐。因为只有我知道,
这只正在深情抚摸我妹妹脸颊的手,这只即将签下器官捐献同意书的手,
在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曾怎样残忍地把一把登山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膛。那个人叫许然。
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而陈旭,是凶手。现在,
凶手要切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救活被害人最疼爱的妹妹。我死死地盯着陈旭。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不加掩饰的怨毒目光,他在一片赞叹声中微微侧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扫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挑衅的戏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姐,求我。”五年前,许然死的那个晚上,
雨下得像现在林瑶挂的点滴一样急。官方结案报告上写着:意外坠崖。许然是个户外摄影师,
那天他独自去深山拍夜景。警方说他是失足滑落,身上虽然有刀伤,
但被判定为滑落过程中被尖锐岩石划伤的。加上暴雨冲刷了一切痕迹,
现场没有第二人的脚印,没有指纹,只有许然冰冷的尸体。所有人都信了。我也差点信了。
直到整理许然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云端备份里,发现了一段只有三秒钟的自动上传视频。
那是他相机被摔坏前最后的一瞬间。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模糊不清,黑漆漆的雨夜里,
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照亮了一张脸。一张狰狞的、扭曲的,
手里握着刀的脸。虽然只有半张脸,虽然并没有拍到捅刺的动作,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那时候,陈旭还不是林瑶的丈夫,他只是林瑶众多追求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是许然的高中同学,也是一直嫉妒许然阴暗影子。我拿着那段视频去找过警察。但没用。
视频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甚至无法清晰辨认五官。律师告诉我,
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顶多算是一个模糊的线索。而在陈旭那边,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个时间点,他在家里的监控下“睡觉”,
虽然那段监控后来被证明有一点时间差,但不足以定罪。更重要的是,
那时候陈旭已经开始猛烈追求林瑶了。林瑶那时刚刚大学毕业,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许然的死让我痛不欲生,一度患上抑郁症,忽略了对妹妹的看护。等我回过神来时,
陈旭已经用他那副伪善的面具,彻底攻陷了林瑶的心。他像一条毒蛇,缠绕住了我们姐妹俩。
我试图告诉林瑶真相。“瑶瑶,离他远点,他是杀人犯!”我曾歇斯底里地对她吼。“姐,
你是不是疯了?”林瑶吓坏了,“陈旭哥是好人,他连流浪猫都会带回家养。
许然哥的死是个意外,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啊!”没有证据。
我所有的指控,在旁人眼里,都成了痛失爱人后的精神失常。为了保护林瑶,这五年来,
我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盯着陈旭。我留在这个城市,甚至搬到了他们小区对面,
用望远镜监视着那个家。我看着他们结婚,看着陈旭扮演完美丈夫。我一直在等,
等他露出马脚,等我能把这份迟到的正义送给许然。但我没等到证据。
我等来了林瑶的尿毒症晚期。从病房出来,我冲进楼梯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楼道里的烟草味,让我感到窒息。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嗒、嗒、嗒。沉稳,富有节奏,像死神的倒计时。
我猛地回头。陈旭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
用一块鹿皮绒布擦拭。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眼里的阴鸷暴露无遗。“林晚,”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凉薄,“你刚才的眼神太凶了,会吓坏瑶瑶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咬着牙,
指甲掐进掌心,“你为什么要配型?你怎么敢?”“因为我爱她啊。”陈旭笑了起来,
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斯文败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瑶瑶。为了她,
我可以杀人,自然也可以割肾。”“你承认了!”我浑身颤抖,掏出手机就要录音,
“你承认你杀了许然!”陈旭没有阻止我,反而上前一步,逼近我。
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种昂贵的木质香调,让我作呕。“录啊。你可以现在就去警察局,
把这段话放给他们听。”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但是林晚,你想清楚后果了吗?”我僵住了。
“瑶瑶现在的肌酐值已经到了1200,透析并发症严重,心脏也开始衰竭。医生说了,
如果不尽快移植,她活不过三个月。”陈旭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像是在掸去灰尘:“Rh阴性血,稀有血型,加上高致敏体质。你也去配型了,失败了。
全国联网的数据库里,没有合适的肾源。这五年来,唯一能救她的,只有我。
”他的话像一根根冰锥,精准地刺入我的死穴。“你可以去报警,去告发我。就算证据不足,
只要警方介入调查,把我作为嫌疑人控制起来,我就无法进行手术。
你知道司法程序要走多久吗?半年?一年?”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像是在展示自己健康的身体:“我的肾就在这里。只要我进去坐牢,这颗肾就离瑶瑶远去了。
她是会死在等待正义的路上,还是……你为了所谓的真相,亲手掐断她最后的生路?
”“你是魔鬼……”我瘫软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不,我是恩人。”陈旭蹲下来,
视线与我平齐,“姐,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
你去揭发我。也许你能赢,也许我也能脱罪,但无论结果如何,瑶瑶必死无疑。到时候,
是你杀了她,不是我。”“第二,”他收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闭嘴。
把你那些所谓的怀疑、仇恨,连同许然的那个破视频,统统烂在肚子里。这一辈子,
都要对我感恩戴德,要把我当成林家的救世主。而我,会把瑶瑶从鬼门关拉回来,
让她继续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选吧,林晚。”他拍了拍我的脸,站起身,
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门外,阳光明媚,人来人往。门内,地狱空荡,魔鬼在人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许然。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冲锋衣,
浑身是血地站在悬崖边。雨水冲刷着他胸口的血洞,他的脸苍白如纸。
“晚晚……”他向我伸出手,“好冷啊……替我报仇……”我想去拉他,可手刚伸出去,
许然的脸突然变成了林瑶。林瑶浑身插满了管子,哭着喊:“姐!我不想死!救救我!姐!
”画面一转,陈旭手里拿着一颗鲜红跳动的肾脏,站在悬崖边笑:“林晚,你要死人,
还是要活人?”我尖叫着醒来,一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
我住在林瑶家对面的老旧公寓里,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高档小区里,林瑶家的灯还亮着。
我举起望远镜。我看到客厅里,陈旭正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喂林瑶喝水。林瑶靠在他怀里,
虽然虚弱,但脸上洋溢着依赖和幸福。陈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动作温柔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如果我不知道真相,这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
我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个加密U盘上。那里面是许然那个视频的备份,
还有这五年来我收集的关于陈旭的一些零碎的、虽然无法定罪但足够引起怀疑的蛛丝马迹。
比如他在许然死后突然多出来的一笔巨款(虽然他解释说是理财所得)。
比如他那晚不知去向的一件雨衣。只要我把这些交给那位一直盯着这件悬崖案的老刑警,
陈旭就算不被判死刑,也绝对会被限制人身自由,配合漫长的调查。
只要我交出去……林瑶就会死。我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U盘,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来。许然。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曾在他墓前发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安息。可我没想到,
这个代价,竟然是我唯一的妹妹的命。这几天,我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穿梭在医院和家之间。
我看着林瑶一天天衰弱下去。她开始呕吐,浑身瘙痒,甚至出现了幻觉。
“姐……”有一次她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如果我不行了,
旭哥……他尽力了……你要帮我照顾好他……”她到死都在维护那个杀害她姐姐爱人的凶手。
多么讽刺。“闭嘴!”我红着眼眶吼她,“你会活着的!你会长命百岁!
”林瑶被我吓了一跳,委屈地哭了。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塌了。去他妈的正义。
去他妈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感觉到痛。但活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