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三点五十，陈蔚提前到了生物园。
他带了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有那个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等待的十分钟里，他设想了十几种情况：她可能忘了，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能觉得他无趣就找借口不来了……
四点整，铁门被准时推开。
林栀出现了。除了素描本，她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抱歉等很久了吗？”她小跑过来，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我去借了这个！”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中国蝴蝶图鉴》。
“图书馆借的，只能借两周。”林栀珍惜地摸着封面，“我们得抓紧时间认。对了，你会用相机吗？”
她又掏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
陈蔚接过书，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他摇摇头：“不太会。”
“很简单，我教你。”林栀按下开机键，“主要是拍细节，翅膀纹路、触角形状什么的，回去好对照图鉴认。”
“从哪里开始？”陈蔚问。
“先做个普查！”林栀兴致勃勃，“我申请了‘课外实践’，老班居然批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合法’的课外活动。”
看着她狡黠的笑容，陈蔚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第一个小时，他们只找到了三种蝴蝶：最常见的菜粉蝶、一只停在月季上的斑缘豆粉蝶，还有几只匆匆飞过、来不及辨认的小灰蝶。
林栀画得认真，陈蔚记得也认真。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简单的表格：编号、时间、地点、特征、可能的种类。字迹工整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你写字真好看。”林栀凑过来看，“像打印的。”
陈蔚耳根发烫：“还、还好。”
“你紧张的时候会结巴。”林栀突然说，一边勾勒蝴蝶翅膀的纹路，一边漫不经心，“但说蝴蝶的时候不会。”
陈蔚愣住了。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个规律。
“因为说蝴蝶的时候，你在想蝴蝶，没在想‘我怎么说话’。”林栀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我奶奶说，人太在意自己的时候，就连走路都会顺拐。你就当我是棵树，或者……或者另一只蝴蝶。”
这话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蔚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太阳西斜，生物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他们准备收工时，林栀忽然指着老槐树的顶端：“你看！”
高高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蝶蛹。
“是蛹！”林栀兴奋地压低声音，“还在动，应该快羽化了。我们明天来看它出来好不好？”
陈蔚仰头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泛着珍珠光泽的小小生命容器，点了点头。那个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生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那就说定了。”林栀收拾好东西，拍拍身上的草屑，“明天同一时间。对了……”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陈蔚：“见面礼。我自己做的。”
瓶子里躺着一只蝴蝶标本——蓝灰蝶，翅膀展开，用细针固定在软木塞上。旁边还有一小朵干枯的雏菊。
“这是……”
“我第一次完整做成功的标本。”林栀有些不好意思，“不太完美，翅膀有点歪。但我觉得……你会好好保存它。”
陈蔚握紧玻璃瓶，指尖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瓶子里的蝴蝶永远停留在展翅的瞬间，雏菊也永远保持着枯萎前的模样。
“谢谢。”他说，这次没有停顿。
林栀笑了，挥挥手跑出生物园。
那天回家的路上，陈蔚走得很慢。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他想起林栀说的“蝴蝶的勇气”，想起那个即将破蛹的生命。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头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陈蔚含糊回答。
母亲没多问，转身继续炒菜。陈蔚回到房间，把玻璃瓶放在书桌上，和那些参考书并列。蓝灰蝶的翅膀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遇见一个女孩，她说蝴蝶教会她如何活着。她送了我一只蓝灰蝶标本，翅膀有点歪，但很美。”
第二天，陈蔚一直心不在焉。
物理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场的叠加原理，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天空很蓝，有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不知道那个蝶蛹怎么样了。
同桌赵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老陈，你今天不对劲啊。”
陈蔚回过神：“怎么了？”
“一直看窗外，还傻笑。”赵明压低声音，“有情况？”
“没有。”陈蔚立刻否认，却感觉脸颊在发烫。
好在老师点名叫了另一个同学回答问题，注意力转移了。陈蔚松了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黑板。
下午三点半，他就坐不住了。以“去图书馆查资料”为由请了假，提前溜出教室。
生物园里静悄悄的。陈蔚走到老槐树下，仰头寻找那个蝶蛹——它还在，但颜色变得更深了，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的影子。
“来这么早？”
林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蔚转身，看见她今天穿了浅绿色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背着一个比昨天还大的包。
“它好像快出来了。”陈蔚指着树梢。
林栀仰头看了会儿，突然开始脱鞋。
“你干什么？”
“爬上去看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要近距离观察。”
“太危险了。”陈蔚拦住她，“这树很高，而且树枝……”
“所以你得帮我。”林栀已经脱掉鞋袜，赤脚踩在草地上，“你在下面做保护，我上去。我小时候常爬树，技术一流。”
陈蔚还想劝阻，但林栀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是真正热爱某样东西的人才有的眼神，纯粹、炽热、不顾一切。
“那……小心点。”
林栀点点头，灵活地抓住最低的树枝，一跃而上。陈蔚在树下紧张地看着，手心冒汗。她爬得确实熟练，手脚并用，很快到了那个蝶蛹所在的树枝附近。
“我看到它了！”林栀压低声音，充满惊喜，“蛹壳在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栀为了调整角度，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她惊呼一声，一只手抓住树枝，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
“林栀！”陈蔚心脏骤停。
千钧一发之际，林栀稳住了。但她的素描本从背包侧袋滑落，直直地掉下来。
陈蔚想也没想，冲过去接。本子接住了，他自己却因为冲力太大，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右胳膊肘传来剧痛，应该是擦伤了。
“陈蔚！”林栀在树上急喊。
“我没事！”他咬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小心下来！”
林栀脸色发白，但还是稳着动作，一点点往下挪。落地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冲过来检查陈蔚的伤：“流血了！疼不疼？都怪我……”
“真的没事。”陈蔚把素描本递还给她，“你的本子。”
林栀没接本子，而是从背包里掏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她居然随身带着这些。
“坐下。”她命令道。
陈蔚顺从地坐在石凳上。林栀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艺术品。陈蔚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
“你……怎么随身带这些？”陈蔚问，试图转移注意力——她的手碰到他胳膊时，他心跳得厉害。
“习惯了。”林栀简短回答，没有解释。
处理完伤口，她才接过素描本，检查有没有摔坏。幸运的是，只是边角有些褶皱。
“我们还要看羽化吗？”陈蔚问。
林栀抬头看看树梢，又看看陈蔚的胳膊，犹豫了。
“其实……”陈蔚站起来，“我们可以合作。你告诉我怎么看，我描述给你听。”
林栀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陈蔚成了林栀的“眼睛”。他站在最佳观察位置，用语言描述蛹壳的变化：
“现在裂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黑色的东西在动……翅膀！翅膀露出来了，是湿的，皱巴巴的……”
林栀坐在地上，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她没有抬头，完全信任陈蔚的描述。
“它出来了！整个出来了！趴在蛹壳上，翅膀在慢慢展开……是黑色的，有蓝色反光……是那只玉带凤蝶！是我们第一天见到的那种！”
陈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充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挣脱束缚，展开湿漉漉的翅膀，在夕阳下一点点变得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