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往常一样，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边。
他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我叫苏然，他是江城。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从大学校园到步入社会，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浓烈的情感都冲刷成平淡的习惯。
比如，他每天回家，我会递上拖鞋。
他加班，我会准备好温水。
他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餐桌上。
而他，也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到，甚至懒得抬头看我一眼。
终于，他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熟悉的倦怠。
他说：「你看，我们的日子过得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不疼，但是很紧，透不过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下文。
他似乎觉得我的沉默是一种默许，或者是鼓励。
他继续说：「我们要不要分开试试？也许会比在一起更有新鲜感。」
新鲜感。
多么刺耳的三个字。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我的神经。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的脸庞显得如此陌生。
他眼里的期待，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郊游，而不是在宣判我们七年感情的死刑。
他见我还是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
「别这么严肃嘛，我不是说分手。就是……分开一段时间，像放个假。给彼此一点空间和自由，去体验一下没有对方的生活。说不定，我们都会发现彼此有多重要呢？」
他甚至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曾经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阳光。
现在，却像十二月的寒风，刮得我骨头都疼。
我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原来，一段感情的消亡，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也不是惊天动地的背叛。
而是这样，在一个平淡如水的夜晚，其中一个人，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他想要的不是惊喜，是新人。
他想要的不是新鲜感，是自由身。
他甚至懒得编造一个像样的理由，就这么**裸地把他的厌倦摊开在我面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年的点点滴滴，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黑白电影，飞速闪过。
从食堂里那碗加了双份香菜的麻辣烫，到出租屋里第一张双人床。
从他拿到第一个项目奖金时兴奋的脸，到我为了照顾生病的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些鲜活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比不上一份虚无缥缈的“新鲜感”。
也许，我该哭，该闹，该质问他，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或者像个泼妇一样，把那杯他刚喝过的温水，狠狠泼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我。
吵什么呢？
他已经不爱了。
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会嫌血腥。
许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好。」
一个字。
江城脸上的轻松和期待，瞬间凝固了。
他大概预想过我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唯独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这么平静地答应。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取代。
「然然，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他甚至想伸手过来拉我。
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相伴一生的男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通情达理？
不过是因为，我已经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累了，先睡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他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我没有开灯，就这么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坐在了地上。
黑暗中，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没有眼泪。
只是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大块，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哀莫大于心死，是真的。
屋外，传来江城起身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一场无关痛痒的球赛解说，模糊地传来。
他已经开始了属于他的“新鲜感”。
而我，被困在这片黑暗里，动弹不得。
分开试试？
不。
江城，从你说出那句话开始，我们就已经分开了。
永远。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李薇」。
然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薇薇，帮我找个房子，单间就行，急用。」
信息发送成功。
**在门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充满了我和他七年回忆的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薇的回复。
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又作什么妖了？」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我没有回复。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一个人舔舐。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一半是他的衣服，一半是我的。
整整齐齐，泾渭分明。
就像我们现在。
我一件一件地，开始收拾属于我的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告别这七年。
告别那个，曾经为了他，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苏然。
客厅的球赛解说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他偶尔的喝彩。
他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所期待的“自由”里。
而我，在黑暗的卧室里，默默地打包我破碎的青春。
我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套套精美的雕刻刀，还有几块没有完成的木雕半成品。
那是我曾经的梦想。
为了江城，我放弃了成为雕刻师的机会，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平面设计工作。
因为他说，他喜欢安稳的生活。
他不喜欢我满身木屑，双手布满伤口的样子。
我拿起其中一把刻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眼神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无限热情的自己。
是被我，亲手弄丢了的自己。
我将刻刀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
明天，我要把它们，连同我自己，一起带走。
收拾完最后一个箱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一夜没睡。
客厅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江城也睡了。
我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卧室，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只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啤酒罐。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心疼地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冰的。
一口喝下，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手机再次震动，是李薇。
「搞定。城西一个单身公寓，拎包入住。钥匙我放你公司前台。另外，搬家公司我帮你叫好了，一小时后到。」
我看着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这世上，总有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坚定的支持。
我回了一个字。
「谢。」
然后，我拉着我收拾好的四个大箱子，走到了门口。
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
也没有看一眼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声音仿佛在说。
苏然，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搬家公司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我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装车，然后运往城西的那个小公寓。
李薇说得没错，拎包入住。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阳光很好。
大大的落地窗，阳光洒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我把四个箱子放在客厅中央，然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一夜未睡的疲惫感，此刻才真正席卷而来。
可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江城的那句话，还在一遍遍地回放。
“我们要不要分开试试？”
七年。
我最好的七年。
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试试”。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江R。
他大概是醒了。
醒来发现，我不在，我的东西也都不在了。
他应该会恐慌吧？
毕竟，给他倒温水，给他准备三餐，给他打理好一切的田螺姑娘，不见了。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觉得很累。
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响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是江城。
「苏然，你什么意思？」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什么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是想要新鲜感，想要自由吗？
我成全你啊。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了一边。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暖黄变成橘红。
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
我才意识到，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是空的。
也是，新家，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李薇。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醒啦？我还以为你打算修仙呢。」
她一边说，一边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给你买了点菜，还有速冻饺子。估计你也没心情做饭，先凑合吃点。」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一热。
「薇薇……」
「行了啊，别跟我来这套。」李薇回头，白了我一眼，「不就是个男人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江城那样的，你留着过年啊？」
她说话向来这么直接，又毒又准。
但也只有她，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二话不说地伸出援手。
「先去洗把脸，瞧你那德行，跟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猫似的。」她嫌弃地挥挥手。
我听话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确实，很像流浪猫。
我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李薇已经把饺子下锅了。
厨房里，升腾起热气，带着食物的香气，让这个空荡荡的屋子，瞬间有了烟火气。
「江城给你打电话了吧？」李薇一边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饺子，一边问。
「嗯。」
「你怎么说？」
「我没接。」
李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男人，就不能给他脸。」
她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盛在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很香。
我吃了整整一碗。
胃里暖和起来，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薇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这七年，我的生活一直围绕着江城转。
现在，他这个中心点突然消失了，我像一颗脱轨的行星，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什么叫不知道？」李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苏然，你清醒一点！你不是只有江城。你还有你的工作，你的朋友，还有你的梦想！」
梦想。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别忘了，你可是苏然。」李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那个为了学木雕，可以把手磨得全是血泡，还笑得像个傻子的苏然。」
「是那个，被好几个美院教授抢着要的苏然。」
「不是现在这个，为了个男人，连自己都快丢了的怨妇。」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
我怎么忘了。
我曾经，也是那样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啊。
是什么时候，我把那些光，一点一点地，全都给了江城，然后把自己藏进了黑暗里？
「薇薇，谢谢你。」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谢就免了。」李薇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振作起来。把江城从你脑子里踢出去，然后去找回那个叫苏然的姑娘。」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李薇没有多留。
临走前，她又叮嘱我。
「江城要是再找你，别心软。男人这种生物，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晾着他，让他自己蹦跶去。」
我送她到门口。
「我知道了。」
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空荡。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走到客厅，把那四个箱子一个个打开。
衣服，生活用品，书……
最后，是那个装着雕刻工具的箱子。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擦拭干净，然后整齐地摆放在我新买的工作台上。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像，那个迷路的自己，终于要找到回家的路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
还是江城。
「苏然，你到底在哪里？你把东西都搬走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只是分开试试吗？你这样是单方面分手！你这是在逼我！」
一连串的质问，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愤怒。
逼他？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很想笑。
到底是谁在逼谁？
是他，亲手把我们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他却反过来指责我，为什么不肯陪他一起粉身碎骨。
多可笑。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我只是平静地，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全部拉黑。
干脆利落。
就像李薇说的，不能给他脸。
他想要新鲜感，我就给他一个彻彻底底的新鲜感。
一个，再也找不到我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郁结之气，也随之消散了。
我拿起一块练习用的木料，和一把最顺手的刻刀。
刀尖抵在木料上。
冰冷，坚硬。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刻下了第一刀。
木屑纷飞。
窗外，夜色渐浓。
而我的世界，仿佛才刚刚天亮。
